桑茨看着镜头。"如果我命令苏格兰皇家银行停止对冲,我就是在命令一个失血的病人停止输血。它撑不过后天开盘。所以——"
"所以它会偷偷跑。"
阿克曼替他说完了,"它会在早上九点,第一个把对冲盘砸进市场。因为对它来说,遵守你的命令等于当场死亡,违反你的命令只是可能被你事后罚款。这不是一道选择题。"
"巴克莱也一样。"
桑茨承认了。这一次他没有停顿,好像把第一个承认说出口之后,剩下的就不那么难了。"它上周刚吃下雷曼的北美业务,现金链绷得很紧。它比谁都有理由第一个抢跑。再说我们管不住他们,他们甚至一点都不接受我们的注资。"
达林在这时候开了口。英国财政大臣的声音很累,累到没有力气去修饰。
"先生们,我们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他说,"这就是那个该死的囚徒困境。所有人都必须砸盘,所有人都知道砸盘会害死所有人,但没有一个人敢第一个停手,因为第一个停手的就是第一个死的。我们现在坐在这里,是想用政府的命令,去摁住这个困境。"
"而我刚刚告诉你们,"
他看着镜头,"我摁不住我的两家银行。"
会议出现了这一夜第二次沉默。这一次比第一次长。
打破它的是拉加德。她一直等到这个时候才说话,像是在等所有人先把那些说不通的路走一遍。
"如果各自约束不管用,"她说,"那我们讨论的就不是约束了。"
"你想说什么。"施泰因布吕克问。
"我想说,如果''请银行自己停下来''做不到,"
拉加德的手指点在那份摊开的文件上。
"那我们就得考虑一件更重的事。不是认定价格无效,而是——直接把这些合约本身,冻结起来。行政命令。不可抗力。必要的话,紧急立法。让这些期权在法律上,暂时不存在。没有合约,就没有需要对冲的敞口,机器自然就停了。"
这是这一夜第一次,有人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心里想、但没敢先说的词。
冻结合约。撕毁它。
书房里的施泰因布吕克没有反对。恰恰相反,他的下巴几不可察地往前动了一下——这个主张对他有天然的吸引力。
它简单,它彻底,它符合他过去一年在联邦议院里说过的每一句话:那些东西是盎格鲁-撒克逊金融模式的毒药,欧洲没有义务为一剂毒药赔上自己的银行。
真正开口反对的是桑茨。而他反对的理由,只有一句话。
"拉加德女士,"
他说,"这些合约的管辖法院,在纽约。"
拉加德的手指停在了文件上。
"我可以在伦敦签发任何命令。"
桑茨继续说,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把冰冷的事实摆上桌面的、职业性的耐心。
"我可以宣布不可抗力,可以冻结在英国境内的资产,议会明天早上就能给我一部紧急法案。但那个人——那个远星资本——他手里的ISDA主协议,白纸黑字写着,任何争议由纽约南区法院管辖。"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桑茨说,"如果他决定不认我们的冻结令,他不需要来伦敦告我们。他可以在纽约起诉苏格兰皇家银行、起诉巴克莱在美国的分支、起诉这些银行在美国的每一笔资产、每一个账户。而纽约的法官,不会因为英国议会通过了一部紧急法案,就撕掉一份在他辖区内合法有效的合约。"
"那部我们连夜通过的紧急法案,"
桑茨说,"在纽约南区法院里,一文不值。"
阿克曼在自己那一格里,缓慢地靠回了椅背。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做出一个放松的、或者说泄气的动作。
"他说得对。"
阿克曼说,"我们可以冻结欧洲。我们冻结不了纽约。而只要纽约不冻结,那台机器就还在转。我们躲在自己的辖区里不对冲,纽约那三家照砸不误,价格照跌,我们的敞口照样在扩大——我们只是把自己的手绑起来,然后站在那里挨刀。"
于是这场绕了一大圈的争吵,终于收敛到了那个从一开始就在房间里、但被所有人本能地绕开的名字上。
不是陆泽。
是华盛顿。
"所以,"施泰因布吕克说。他在阴影里坐直了身体,台灯的光爬上来一点,照到了他的下半张脸,"无论我们选哪条路,都缺同一样东西。"
"认定价格无效——需要美国一起认,否则我们是唯一赖账的人。"
"约束银行不对冲——需要美国摁住高盛、摩根士丹利、花旗,否则我们绑住自己的手站着挨刀。"
"冻结合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