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信了吴君临那句话。
信得彻彻底底。
这是吴家藏在后院几十年的底牌。
以前他们当宠物养,喂剩饭,偶尔嫌吵。
现在他懂了:那些趴在屋檐下打盹的影子,每一道都是老爷子提前写好的保命符。
三拨人在十字路口碰头时,天已经黑透了。
狗群突然集体狂吠。
不是警告,是某种接近恐惧的呜咽——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短促、颤抖,尾巴全部夹紧。
血正从街道高处往下漫。
不是一滩一滩,是整片地面都在渗红。
黏稠的液体顺着青石板路的坡度缓缓蠕动,像一条刚被剥了皮的巨蟒在垂死挣扎。
空气里的腥臭味浓到有了重量,压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满地都是残块。
胳膊、腿、半截躯干,还有一颗滚到排水沟边的头颅,眼睛还睁着。
墙壁上凿满了坑,深的能塞进拳头;一道道划痕纵横交错,有细长锐利的,也有粗钝爆裂的,还有几条像是用铁锤硬生生砸出来的沟壑。
几间屋子的屋顶消失了,碎瓦和椽子塌成小山。
更远处,那栋三层木楼塌了一半,断梁斜 隔壁院墙。
吴君临站在血泊 。
血淹到他鞋帮,每挪一步就带起黏腻的哗啦声。
他脚下横着七八具 ,有的切口平整得像裁纸刀划的,有的则烂成一团碎肉。
三个人停在街口,没人敢往里走。
血太多了,多到开始从石板缝里往外冒泡。
“大爷爷!”
吴协隔着二十几步喊。
站在血里的人转过头,脸上溅满暗红色的点。”回去。”
三个字,砸进死寂里。
王胖子第一个转身。
他走得很快,几乎在跑,靴子踩在干净的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比墓里还邪门……”
他嘟囔,声音发颤,“幸好有这群畜生陪着。”
潘子和吴协隔着街道对视一眼,各自领着狗往回走。
吴君临最后离开。
他知道瞒不住。
天亮之后,这条街会变成传说,在江湖里滚上几个来回,滚到某些人耳朵里时,足够让他们攥紧拳头抖上一阵。
回到吴山居已是后半夜。
吴协坐在堂屋的藤椅里,盯着自己的手看。
指甲缝里还留着干涸的血痂,洗了三遍没洗掉。
一闭眼就是满地碎肉和那双站在血海里的脚。
“弄点烧烤?”
王胖子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拎着半瓶白酒,“你也该犒劳犒劳你们家这些……功臣。”
吴协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拉上潘子往后院走:“去看看小满哥。”
狗群趴在屋檐下,听见脚步声纷纷抬头。
几十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安静,温顺,偶尔有尾巴扫过地面的沙沙声。
吴协蹲在 面前,摸了摸它耳朵。
皮毛硬扎扎的,沾着夜露的湿气。
这不是狗。
是老爷子从几十年前埋过来的伏笔,今夜终于挣破土,露出了淬过血的獠牙。
院子里的炭火渐熄,最后一串肉在铁架上滋滋作响。
王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冰镇的啤酒罐外凝着水珠。
后屋传来水声——吴君临在冲洗身上干涸的血迹,那些暗红顺着排水口蜿蜒流走,没有一滴属于他自己。
狗群趴在屋檐下,呼吸平稳。
它们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像一排渐渐暗下去的灯。
人总以为时间很多,可这些沉默的伙伴已步入生命的深秋。
再十年,院子里大概就只剩风声了。
四人围坐时话不多,酒却喝得急。
直到眼皮沉重得撑不开,才各自散去。
晨光刺破云层时,江湖已换了温度。
常沙城某处宅邸,茶烟凝滞。
老海盯着杯中浮叶,声音压得极低:“往后……怎么走?”
对面两人交换眼神,瞳孔里映出彼此的惊惶。
他们数过那些散落在吴家老宅外围的残躯——一百八十三,这个数字像冰锥扎进脊椎。
“没有一具能拼成完整的人形。”
其中一人喃喃道,仿佛说给自己听。
四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昨夜若那一位稍有念头,他们此刻也该是满地碎块中的几片。
齐老放下茶盏,瓷器轻叩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