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需要一块足够平坦的空间,才能卸下装备稍作喘息。
人工开凿的痕迹出现在岩壁转角后。
一个规整的洞穴,地面被工具打磨得平整,角落里还残留着干草压出的浅坑轮廓——显然曾有人在此长时间停留。
洞窟的规模超出预期,足以容纳数十人同时歇脚,暗示着当年在此劳作的工匠数量可观。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岩壁上的色彩攫住了。
那些绘满四壁的图案与他们之前所见截然不同。
浓烈的、几乎要滴落的红色覆盖了大片岩面,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暖光里。
洞口附近刻着几行扭曲的文字,属于某种早已失传的北方古语。
队伍里那位常年研究古籍的学者凑近辨认片刻,最终摇头放弃。
那些符号的意义就此沉入时间的暗河。
“这些画……不太对劲。”
说话的是队伍里最年轻的那个。
他的视线钉在正对面的岩壁上。
画面 是一架巨大的车舆,里面坐着个臃肿的身影,身上袍服绣着熟悉的百足蟠龙纹样——正是他们早前在海底墓穴壁画里见过的那个图案。
而车中人的形貌,也与记忆中那个掳走工匠的肥胖男子完全吻合。
此刻他的身份已毋庸置疑:东夏国的万奴王。
但诡异的是簇拥在车舆四周的随从。
那些人身形修长,面容被描绘得异常秀美,穿着色彩斑斓的杂糅服饰,难以分辨性别。
更远处是整齐的军阵,每一张脸都精致得如同玉雕,战袍下摆露出的小腿线条流畅得近乎柔弱。
“让长成这样的人上战场?”
有人忍不住嘀咕,“两军对阵时袖子一挽,对方还能握得住刀么?”
研究古籍的学者低声解释:“东夏国的风尚便是如此。
服饰不分男女,以容貌昳丽为尊。
这些应该都是男子。”
“男子?”
另一人咂了咂嘴,“那这仗打得可真是……别开生面。”
年轻的那个瞪了同伴一眼,没接话。
目光移向下一幅画面。
风格陡然剧变。
黑压压的骑兵如乌云般碾过岩壁。
那些面孔被刻意塑造成狰狞的样貌,盔甲上凸起兽角般的装饰,马蹄下溅起的尘土里仿佛藏着惨叫。
人数对比悬殊得令人窒息,仿佛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碾压。
“这还能打?”
先前嘀咕的人又开口。
“人数从来不是唯一的胜负手。”
学者平静地说,“史书上以弱胜强的战例并不少见。”
壁画用截然不同的笔触分割了两个阵营。
东夏国的士兵衣袂飘飘,宛若踏云而来的仙众;而对面的骑兵则被涂抹成从地缝中爬出的恶鬼。
两股色彩在岩壁 猛烈冲撞。
起初是绯红色占据上风。
那些秀美的战士展现出意料之外的悍勇,每一次挥刃都带起飞扬的色块。
但深黑的潮水终究漫过了绯红的堤岸。
画面开始向一侧倾斜,东夏国的阵线节节收缩,最终退入连绵的雪山群峰之间。
地形拯救了他们。
陡峭的山脊瓦解了骑兵冲锋的优势,战争被拖入贴身肉搏的泥沼。
整幅壁画的下半部分彻底浸入暗红色——那不是颜料,是无数个生命在低温中凝固的隐喻。
此刻众人才恍然明白,为何踏入石洞的第一眼,就被这片过于饱满的红色扼住了呼吸。
壁上的图案并非随意涂抹,而是用矿物颜料凝固了某场古老的厮杀。
当那些身披毛毡的骑手被迫挤入狭窄谷地,失去纵马驰骋的空间时,反击的号角就从另一端吹响了。
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连 乘坐的舆车也化作了九条多足的赤色巨虫。
那些长虫扭动着压入战阵的瞬间,胜负的天平便倾斜了。
尽管敌军的马蹄如乌云盖地,但在蜿蜒的虫躯面前,他们仿佛秋日田垄间成片倒伏的秸秆。
兵刃折断的脆响混着濒死的哀嚎,将整片谷地染成暗红。
断裂的戈矛斜插在泥泞里,像一片片突兀生长的铁色荆棘。
舆车的垂帘始终未曾掀动。
里面端坐的人影似乎早已预见,硝烟散尽后飘扬的会是哪一方的旗帜。
“老天爷……这画的是人间战事还是幽冥鬼斗?”
有人哑着嗓子叹道。
如此形容倒也贴切——壁画里的一方被勾勒成青面獠牙的魔怪,另一方则衣带飘举,恍若踏云而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