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起初不肯。
但将军跪在帐外,整整一夜。
天亮时,王爷掀开帘子,看见将军的喉头凝着一片暗红的痂——他自己用烧红的铁签烫穿了嗓子,从此再不能言语。
王爷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大帐。
过了半晌,里头传出两个字:准了。
将军有了新名字,叫“不言”。
他挑出来的人,也都得照着他的样子,亲手毁掉自己的声音。
一支不能说话的军队,在暗夜里集结起来。
他们像影子一样钻进山腹,潜入地宫,铁铲撬开棺椁的声音被厚重的泥土吸收,传不到地面上。
据说,他们走过的墓穴,比有些人一辈子走过的路还多。
随便从哪个墓里抠出点东西,都够寻常人家吃十辈子。
“四百多个?”
有人吸了口凉气,是那个叫老孟的汉子。
凉师爷的胡子在昏暗的光里微微抖了抖。”只多不少。”
他顿了顿,等那阵惊愕的沉默过去,“走得多了,总得记路。
不言将军便弄出了一套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记号,把这些地方一一标在一卷皮子上。
王爷见了,抚掌称好,说这卷东西,就叫‘河木集’罢。”
河木集,何处有木?木即是墓。
一个不能言说之人心照不宣的暗语。
钱有了,兵强了,马壮了。
可王爷的身子却像风里的残烛,一天暗过一天。
底下的人急得眼睛发红,天下还没太平,柱子怎么能先倒?什么稀奇古怪的方子都试过了,从雪山巅采的莲,到海外求的药,一碗碗灌下去,王爷的气息还是一天天弱下去。
终于,在一个雨夜,灯灭了。
柱子一倒,墙便开始裂缝。
原本聚拢在旗下的人,眼珠子渐渐盯上了那卷皮子。
谁捏住它,谁就捏住了地下无穷无尽的宝藏。
厮杀毫无征兆地爆发,血把营旗都染透了。
不言将军护着王爷的遗躯,且战且退,一路退进了秦岭的深山里。
传说,将军早年在这里见过神迹——一棵树,一棵能叫人梦想成真的树。
他们想求那棵树,让冰冷的躯壳重新温热,让熄灭的眼睛再次睁开。
追兵当然不肯放过,像嗅到腥味的狼群,死死咬在后面。
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尸首堆得比山坳还高。
最后,喊杀声停了,风里只剩下血腥味和乌鸦的啼叫。
那卷至关重要的河木集,也就此没了踪影,像一滴水落进沙地,不知怎地,竟流落到了李老板的先人手里。
而凉师爷的祖上,正是当年那位替李家先祖掌管文书、参详机要的师爷。
“所以,咱们这趟……”
一个年轻的声音迟疑着响起,“是去找王爷的棺椁?”
凉师爷摇了摇头,手指捻着胡须尖。”不。
我们去寻的,是将军当年看见‘神迹’的地方。
那棵树若真能找到,泼天的富贵,无上的权柄……便都唾手可得。”
几句话像火星溅进了油锅,蹲在火堆旁的汉子们呼吸都粗重起来,眼睛里跳动着贪婪的光。
老孟咧开嘴,无声地笑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他们没听见,头顶浓密的枝叶间,有个人几乎把牙根咬碎。
老痒蜷在树杈上,指甲抠进了粗糙的树皮里。
他恨不得此刻手里真有一捆 ,直接扔下去,把这群做着白日梦的蠢货连同他们的痴心妄想一起炸上天。
可惜,他没有。
或许是他压抑不住的怒气泄出了一丝,又或许是枝叶因他身体的紧绷而发出了不自然的窸窣。
底下,一直像猎犬般警觉的老孟猛地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锐利地扫向黑漆漆的树冠。
“上头有人!”
他低吼一声,像豹子一样弹起身,手已经摸向了后腰。
其他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纷纷抓起手边的家伙。
几道手电光柱胡乱地劈向头顶,切割着浓密的黑暗。
“会不会是山里的野物?”
凉师爷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孟的枪口稳稳指着上方,从牙缝里挤出字:“是活人。
喘气儿的。”
一直沉默坐着的李老板,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变得阴沉。
他打了个极快的手势。
一阵金属碰撞的轻响,周围那些汉子齐刷刷地端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四面八方,也包括那一片摇曳的树影。
藏在更高处枝桠间的吴协,心脏骤然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