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是还行,站在山头能望见秦岭连绵的峰峦。”
司机指节敲了敲方向盘,“可秦岭好看的地儿多了,何必跑那么远?”
话里透着犹豫。
路实在太偏,万一客人半路逃单或劫车,这趟便亏大了。
况且全是崎岖山道,多数司机都不愿接这种活儿。
吴协最终报出的数字让司机立刻换了副面孔,车轮碾过硒安郊外的碎石路时,颠簸中带着殷勤的节奏。
副驾上的老痒攥着衣角,目光掠过窗外连绵的灰绿色山影,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盘山公路像一条褪色的布带缠在岭脊之间。
偶尔有漆皮剥落的长途客车喘着气交错而过,卷起的尘土久久不散。
越往深处走,林子的颜色就越沉,层层叠叠的树冠几乎要压到车顶。
封山育林的标语在崖壁上时隐时现,墨迹早已被雨冲刷得斑驳。
砰!
一声闷响从底盘传来,车里的人同时绷直了脊背。
“轮胎?”
吴协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座椅边缘。
司机却连车速都没减,只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山里常有的动静。
底下埋着的老房子多,这几年总有人半夜带着家什捣鼓。”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模糊的弧度,“雷子来得勤,可哪管得完这片山。”
“盗墓的?”
副驾上的声音有些发干。
“可不光是盗墓。”
司机单手转过一个急弯,轮胎摩擦砂石发出细碎的嘶鸣,“早些年还有整村人扛着锄头挖祖坟的。
再往里走,你们耳朵都得听出茧子。”
车厢里沉默下来。
吴协望向窗外——山峦在暮色里泛起青黑,像巨兽蜷伏的背脊。
这里只是秦岭的衣角, 的气味却已经混在风里飘过来了。
他收回视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颠簸持续了四个钟头。
起初还有人盯着掠过的奇峰怪石看,到后来只剩均匀的呼吸声在车厢里起伏。
等车子刹停时,天已经暗成了深蓝色,景区入口处锈蚀的铁牌在车灯里泛着冷光。
“蛇头山。”
司机拉上手刹,声音里带着完成交易的松弛,“三位要是打算进岭子,最好找个认路的。
村里有户人家做这生意,我带你们去认个门?是个姑娘当家,价钱实在。”
农家乐藏在景区侧面的缓坡上,瓦房顶晾着成串的玉米。
空地上停着两辆沾满泥浆的车,车牌是南边的代号。
司机钻进堂屋时,帘子后面传来碗碟碰撞的脆响。
老板是个穿碎花衬衫的年轻女人,正踮脚往柜顶上搁腌菜坛子。
她转身时用围裙擦了擦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留着洗不净的泥土色。
“还剩两间房,朝北的。”
她的普通话带着生硬的转折,“要吃饭得等二十分钟,灶上正炖着。”
大堂里已经坐了三桌人。
靠窗那桌声音最大,十几个年轻人用急促的方言说笑,偶尔爆发出短促的哄闹。
主位坐着三个年长的:一个肚腩将衬衫纽扣撑出弧形的胖男人,一个面色冷硬如岩壁的中年人,还有个穿深灰马褂的清瘦老者,正用茶盖慢慢拨着浮沫。
老者的目光越过茶杯边缘扫过来时,吴协刚拉开椅子。
两人视线碰了一瞬,对方忽然站起身,端着茶杯踱到他们桌旁。
“几位也是来看山景的?”
老人的笑容像用尺子量过,每道皱纹都停在恰当的位置。
吴协点了点头,筷子已经伸向刚上桌的炒野菜。
“山里头晚上凉,结个伴暖和。”
老人将茶杯放在他们桌沿,杯底与木桌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嗒声,“要不挪过来一起?菜也丰盛些。”
“我们吃惯了清静。”
吴协夹起一筷子菜,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
老人没再说话,收回茶杯时指尖在杯壁上叩了叩。
回到原座后,他俯身对胖男人低语了几句,粤语的音节像石子一样滚过嘈杂的空气。
“他们问我们是不是来‘翻土’的。”
吴君临盛汤的动作没停,声音压得只有这桌人能听见,“胖的那个说我们包太沉,不像游客。”
汤勺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叮。
吴协抬眼看向对面——那群年轻人忽然集体收了声,十几道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又在下一秒齐刷刷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