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钱……反正他也没有,大不了最后被人架出去,脸面丢尽罢了。
想通这点,他竟真的一屁股重新坐了回去。
四周霎时静了一瞬,随即各种目光聚拢过来。
惊讶的、看戏的、嘲弄的,交织成一片无形的网。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掌声与口哨声忽然炸开,浪潮般席卷了整个空间。
吴协挺直背脊坐着,掌心却渗出冷汗。
台下沸腾的喧闹像鼓点敲在他心口,一阵阵发慌。
正心神不宁时,一名身着制服的服务生领着三位旗袍女子悄然走近。
她们手中各托一只漆盘,步伐轻悄。
服务生并未先与吴协交谈,而是转向霍老太,恭敬欠身:“老太太,您这位朋友……是否坐错了位置?”
霍老太笑声低哑:“怎么?几十年没见人点天灯,不习惯了?今日就让吴家这位小三爷,给你们开开眼。”
服务生闻言,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转身凑到吴协跟前。”先生,这是领班吩咐送您的茶点。”
一位旗袍女子上前,将青瓷碟与白瓷杯轻轻搁在椅边小几上。
“这是今日的拍品册,请您过目。”
服务生又递来一本装帧精致的小册子。
吴协伸出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接过那册子。
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件青铜重器,旁边的底价数字让他呼吸一滞。
他手一抖,册子险些滑落。
好家伙,光是起拍价就已触目惊心,每次加码的数额更是令人头皮发麻。
这烧钱的速度,怕是连 都赶不上。
吴协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幸好场内光线昏沉,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灯影将他的轮廓钉在座椅上,像一尊待价而沽的展品。
身后侍者的低语尚未散尽,吴协齿间已碾过无声的咒骂。
这哪里是玩乐,分明是焚钞炉前跳祭祀舞——把整个吴家填进去,怕也听不见个响动。
一盏绢灯忽而悬至头顶,光瀑倾泻,将他周身照得无处遁形。
窃语从四面八方涌来:
“天灯竟又亮了……多少年没见这场面。”
“不知哪路神仙,钱袋漏了不成?”
“查!速去查清底细,这般手笔,定要结交。”
每一句都清晰烙进耳膜。
吴协脊背绷紧,仿佛坐在针毡与炭火交织的刑架上。
“好,好得很!”
苍老的笑声刺破嘈杂。
霍家老太太拄杖而立,昏花眼底掠过一丝快意,“老身半截入土,竟还能瞧见吴家这般气魄。”
吴协面色灰败:“望老夫人守信。”
“守信?”
霍老太嗤笑,“我霍字招牌,可比你们吴家靠谱多了。
当年也有人约我望星赏月,末了只剩夜风陪我这老婆子。”
寒意顺着吴协脊椎爬升。
祖父年轻时竟这般荒唐?更骇人的是这旧怨竟窖藏数十年未腐。
“后来他走了,我便想嫁进吴家——好歹能日日见着他那张脸。”
老太太话音陡转,枯瘦手背青筋暴起,“谁知你那祖父竟也瞧不上我!我哪处配不起?”
吴协呼吸骤停。
错了,全错了。
她心头那轮明月并非祖父。
他倏然望向身侧。
王胖子圆脸上凝固着同样的惊愕。
“该不会……是你家那位大爷?”
胖子气声如蚊。
吴协喉结滚动:“以他的脾性,确做得出来。”
月下许诺,转身遗忘,留人独对寒宵——这般事体,唯有吴君临干得顺手。
原来祖父不过是个填补空缺的备选。
狗血戏码泼洒在家族 里,臊得他耳根发烫。
铃铛骤响,斩断纷乱思绪。
戏台帷幔掀起,短发女子一袭墨绿旗袍步入光中,身形曲线如山水跌宕。
台下有女声轻笑:“声声慢姐姐这身段,可比平日制服惹眼多了。”
那女子确似雪岭孤松——眉眼凝霜,肩颈线条却透着力道。
她闻声略一颔首,目光扫过之处空气都静了三分。
拍卖开始了。
吴协猛然记起册页间那件物品,急忙翻找。
纸页停驻处,“蛇眉铜鱼”
四字下标注的底价令他瞳孔骤缩。
不过近代匠作,纹路再精也难掩庸常,何值这等数目?除非“不必猜了。”
霍老太嗓音飘来,“东西是霍家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