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端坐着一位白发老妇,一身墨绿色旗袍裹着清瘦的身形。
她缓缓转过脸来的刹那,吴协与胖子呼吸皆是一滞。
满头发丝如雪,面庞却光洁得不见半条纹路,肤色在昏光里泛着瓷器般的冷白。
若不是那头银发,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个正当盛年的 。
她身上有种被岁月淬炼过的高傲,可那高傲的缝隙里,又隐隐渗出一丝柔靡的、近乎妖娆的气息。
可以想见,数十年前,这张脸曾掀起过怎样的风浪。
“您……就是霍老夫人?”
吴协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老妇微微颔首:“是我。”
若非亲眼得见,吴协绝不会将笔记里那些零碎的记载,与眼前这个人重合起来。
那种惊艳,他曾只在祖父的旧札中读过寥寥数语。
记忆里祖父尚在时,每逢提起“霍仙姑”
三字,老人总会先侧耳听听祖母是否在近旁。
那种下意识的谨慎,此刻忽然有了触目惊心的注解。
“晚辈吴协,给霍老夫人问安。”
他上前半步,扯出一个尽量得体的笑。
老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唇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像,真像。”
“……像?”
吴协一怔。
她没有接话,转而垂下眼,视线落在他手中提着的纸盒上:“带着点心来看我这老婆子……是来贺寿的?”
吴协忙将盒子搁在茶几边缘:“听说今日是您寿辰,作为后辈,理当来探望。”
“呵。”
老妇从鼻息里逸出一声轻笑,眼梢掠过那盒子,“吴家如今已经拮据到这地步了?连寿礼都得挑街边作坊的货色?”
话里的刺,太明显了。
吴协与胖子都听出了那层薄薄的讥诮。
“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罢,谁让你来的?总不会是……她?”
老妇的语调忽然变得又轻又慢,每个字却像沾了冰碴,
“也是,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日子想必难熬。
如今后悔了,想找旧日的姊妹说说话?”
“不是的,是……”
吴协急着解释。
“不是她?”
老妇眉头倏然蹙紧。
“不是。
我祖母这些年……几乎不出门。”
吴协摇头。
“既然不是她,”
老妇向后靠了靠,倚上绣枕,“那就是你有事求我。”
“是。”
吴协吸了口气,“晚辈想向您打听……蛇眉铜鱼的下落。”
老妇笑了。
那一笑仿佛冰层乍裂,艳光倏地迸射出来,却又在瞬间冻结成更深的冷意。
“那东西,我倒是知道些皮毛。”
她慢条斯理地抚平旗袍下摆,“可我凭什么要告诉你?若是她来问,或许还能商量。”
吴协愣住:“此事对我们极为紧要,请您……”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
老妇截断他的话,声音里已无半分温度,“想知道,就让她亲自来见我。”
胖子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吴协,压着嗓子道:“这位祖宗摆明了在刁难你……里头怕是有旧怨?”
“我也只是听过些传闻,”
吴协用气音回应,“都说当年霍家与吴家有过纠葛,看这情形……恐怕与我祖父有关。”
所有的线索忽然在此刻咬合。
两人再看向榻上那位白发 时,只觉得连空气里都飘起一股陈年的酸涩。
“要不……你说几句软话?”
胖子凑得更近,声音几乎吞进喉咙里,“哄她高兴了,说不定就松口了。”
“我说什么?”
吴协苦笑。
“就说……你祖父其实一直惦记着她呗。”
吴协彻底僵在原地。
他活到这么大,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哪里懂得这些弯绕。
他哪有这个立场,替祖父传递那些字句?
但为了蛇眉铜鱼,只能咬牙往前迈。
“祖父常念叨您,”
在王胖子的眼神催促下,他挤出笑容,朝那位端坐的老妇人开口,“说您是世上最特别的人,只是缘分太浅,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遗憾。”
霍老太没应声,也没打断。
这沉默像是一种默许——至少没当场冷下脸,或许意味着她并不抵触。
吴协索性放开了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