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快仔细说说。”
吴协往前挪了挪凳子。
村长幼时经历过战乱,那时已是战争尾声。
败兵比往日更凶残。
他记得那年才五六岁,村里突然闯进百来号人。
他们不是来抢粮的,却逼问村民一处战国古墓的位置。
起初没人肯说,但这伙人 不眨眼,接连宰了好几个乡亲后,全村都被吓破了胆,只得带他们进了后山。
说到这儿,村长眼神恍惚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碗边。
村里自古传言后山闹鬼,平日根本没人敢去。
那帮人找到地方就开始掘土打洞。
这一带原是鲁国旧地,埋过不少贵族,村民心里明白:这是要盗墓了。
可洞挖通之后,怪事就来了。
最先抬出来的是一口巨鼎,鼎里堆满了人头——只有头,没有身子。
“光是脑袋?”
吴协忍不住插嘴。
村长仰头灌下一口酒,喉咙里滚出含糊的应和。
吴三省在桌下拽了拽侄子的衣袖,眼神里压着制止——老人家的记忆像旧棉线,扯断了,就再接不上。
他讲起那颗头骨。
明明只剩了白森森的架子,暗红的液体却不断从骨缝里渗出来,浸透了底下那片土。
天色早已黑透,几个人抬走了那口沉重的鼎,其余人留在原地过夜。
然后,鬼就来了。
一团灼眼的赤红从地洞里蠕动着爬出,洞中随之涌出大量腥浓的血水。
人群炸开了锅,抄起手边一切能当作武器的东西扑上去。
可那是厉鬼,寻常的拳脚棍棒落在它身上,如同敲打一块烧红的铁。
它撕开人堆,三四十条性命像纸片般被轻易扯碎。
惨叫声惊醒了整个村庄,逃窜的脚步声里,血从村头淌到村尾。
天亮后,幸存者逼着村民返回那片地。
泥土还是暗红的,一具具 却已成了干干净净的白骨。
只有那个洞口,仍在汩汩地渗着血。
贪婪终于被恐惧碾碎,那伙人丢下一切,逃得无影无踪。
“打那以后,”
村长的声音发颤,又去摸酒碗,“后山就成了禁地。”
他需要酒精压住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
若非亲眼见过,谁也描摹不出那种真实。
“后来呢?”
吴协往前倾了倾身子。
“后来?跑了,都跑了。”
村长摆摆手,醉意让他的舌头有些发木。
“鼎呢?”
“抬上火车,说是要运到常沙。”
村长摇头,露出些许惋惜,“我那在车站做事的亲戚后来说,那伙人……刚到地方,就全没了。”
“全死了?”
吴协的声音拔高。
“传什么的都有。
索命的恶鬼,不祥的古物,或是……撞上了哪路煞星。”
村长说着,脑袋渐渐沉下去,伏在了桌沿上。
“常沙?”
吴三省转向一直沉默的吴君临,“大伯,那年份,您或许听说过?”
吴君临正抿着碗里水似的土烧酒,闻言撩了下眼皮。”知道。
人是我杀的。”
桌边霎时静了。
几道目光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试图找出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枯井般的平静。
“当时觉着蹊跷,索性都清理了。”
他放下碗,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夜里起了风,“困了。”
他转身进了里屋,将一桌的惊愕留在身后。
“三叔,”
吴协压低声音,“大爷爷他……早年就这样?”
吴三省沉吟片刻:“你还记得老爷子笔记里,老九门那桩旧案么?停在常沙站的那列火车。”
吴协瞳孔一缩:“你是说……那些死状离奇的人?”
笔记里的描述浮上来:没了舌头的,焦黑如炭的,肢体零落肠穿肚烂的……当时归咎于虚无缥缈的诅咒,一口巨鼎也被深埋。
他从前不信这些,此刻却通了——原来是他这位大爷爷的手笔,只是这方式,着实透着股非人的狠戾。
“果然配得上‘怪人’二字。”
吴协喃喃。
“罢了,都早些歇着。”
吴三省挥散凝滞的气氛,“潘子,扶村长进去睡。”
众人草草收拾了碗筷。
屋子窄,炕上得挤着睡。
吴协躺下时,左边是呼吸轻缓的小哥,右边是已然无声的吴君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