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人走近,他才看清对方面容——肤色冷白,眉眼深邃,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肩后斜挎着个扁平的布包,里头大概只塞得下一件单衣。
另有一条细长的物件,用黑布缠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究竟。
“长高了。”
吴君临忽然出声,眼里泛起些许遥远的笑意。
许多年前在老九门,他见过这孩子,那时还是个半大少年。
几十年光阴淌过,这人终于脱了稚气,不必再顶着一张孩童的脸行走世间。
“大爷爷,您……认识他?”
吴协睁圆眼睛。
“见过。”
吴君临答得轻描淡写。
周围几人同时静了一瞬。
他们都知道吴君临在暗处沉睡了五十年。
若他曾与这人打过照面——
那么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底下,究竟藏着多长的年岁?
牛车在山道上晃出吱呀的节奏。
吴协枕着背包,眼皮被颠簸压得发沉。
潘子和大奎的谈笑声像隔了层雾,只有那个沉默的影子始终钉在板车边缘——他抱膝坐着,目光落在远处山棱线上,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真像截木头。”
吴协咕哝。
吴君临顺着他的视线瞥去。”木头能劈柴,他能劈山。”
声音不高,却让吴协扭过头。
“比您还厉害?”
“和别人比,他算座峰。”
吴君临嘴角扯了扯,“和我比?一炷香的工夫都撑不住。”
车轴忽然发出一声涩响,停了。
赶车的老汉拽紧缰绳,回头时皱纹里嵌着犹豫:“前头两条道。
绕山走,得摸黑到;顺水的话,天黑前能歇脚。”
吴三省还没开口,吴君临的目光已钉在老汉后颈上。
那眼神像冰锥,扎得老汉肩背一僵。
“别动歪心思。”
吴君临的话轻得像耳语,“代价你付不起。”
老汉喉结滚动,梗着脖子嚷起来:“我黄土埋半截的人,还图你们啥?”
没人接话。
牛打了个响鼻,空气中草腥味混着土腥味。
“走水路吧。”
吴三省拍板。
老汉嘬唇吹出一声唿哨。
远处林子里立刻有狗吠应和,一声,两声,扯破了山涧的寂静。
“哪来的狗?”
吴协支起身。
“报信的。”
老汉鞭梢指向河滩,“撑船的就养了它。”
牛车轧过及膝的野茅草,河水的湿气漫过来。
滩边有个草亭,斗笠人蜷在阴影里,烟锅的红光忽明忽暗。
等走近了才看清——那人露出的手腕白得瘆人,不是玉润的白,是旧纸页被岁月沤透的苍白,血管在皮下青得像描上去的。
几条木船系在桩上,船帮长满青苔。
老汉自顾自把行李搬上大船,又牵牛上了小舟。
黄牛踏得船板闷响,吴协盯着牛蹄下漾开的水纹 。
“牛也乘船……”
他喃喃。
“这一带就他一个摆渡的。”
老汉压低嗓子,“脾气怪,等着吧。”
斗笠人终于磕了磕烟锅。
灰烬落进河水时,他抬起头——脸上那双眼睛黑得没有反光,像两口深井。
吴协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着,等待的时间漫长得令人烦躁。
他瞥见那只土狗趴在石阶旁,便无意识地吹了声口哨。
那畜生耳朵一抖,竟摇着尾巴小跑过来。
可当它凑近到三步之内时,一股浓烈的、像是烂肉混着淤泥的腥臭猛然扑来,熏得吴协胃里一阵翻搅。
他捂住口鼻,看见潘子的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死人的味道。”
潘子压低声音说,指尖在鼻前挥了挥。
吴协弯下腰,把早晨吃的东西全吐在了草丛里。
赶车的老头讪讪地赶开狗,搓着手解释:这段水路底下有东西,寻常人过不去。
只有他身上这股子味儿,能让水里的“那位”
避开。
他说自己是唯一敢在这条河上撑船的人。
“河神?”
吴协擦着嘴直起身,语调里满是怀疑。
他受过现代教育,这类乡野怪谈实在难以信服。
“是尸坑。”
吴君临的声音 来,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吴三省脸色骤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