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背影,吴三省揉了揉眉心。
潘子和大奎都是可靠的人,一个是从边境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狼,认准了主人就死心塌地;另一个力气大,话少,指哪打哪。
有他们在,至少能护住吴协。
但他心里清楚,这趟行程不一样。
不是寻常的勘探,不是寻宝,而是要把家族历史上最沉重的那一页掀开。
狗五爷的笔记里语焉不详,只提到“第十门的影子”
和一场劫难。
九门衰败,高手死绝,青黄不接——所有这些破碎的片段,似乎都指向镖子岭深处那座被血浸透的墓。
夜色渐浓时,吴协带着清单回来了。
他一边核对物品,一边忍不住嘀咕:“三叔,要是……要是大爷真的不在了呢?”
吴三省正在检查一把短刃的锋口,闻言动作顿了顿。”那就把他带出来。”
他说,声音很平静,“吴家的人,就算只剩骨头,也得埋回自家土里。”
窗外起了风,吹得玻璃嗡嗡轻响。
远处城市灯火连绵,而常沙镖子岭在记忆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那里埋着家族的秘密,埋着五十年的时光,也埋着一个或许早已非人非鬼的怪物。
潘子和大奎在天黑透前回来了,各自背着鼓囊囊的行囊。
潘子手里还拎着个布包,解开后是几把保养得当的短工具,金属表面泛着冷光。
他没说话,只是把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动作熟练得像在布置陷阱。
大奎蹲在门口检查鞋底,厚实的胶底沾满了尘土。
他用力磕了磕,震下一小撮灰。
“车安排好了。”
潘子说,眼睛看着吴三省,“明天一早出发,走老路,避开耳目。”
吴三省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那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吴君临。
家族里最讳莫如深的存在,强大到被称作怪物,不老不死,最后却困在一座血尸墓里。
狗五爷和二哥当年进去,究竟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一个逃了出来,另一个却永远留下?
笔记没有答案。
只有一句模糊的记载,和一片沉重的空白。
吴协凑到桌边,拿起一把折叠铲掂了掂。”三叔,血尸墓……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养尸地。”
吴三省说得简短,“阴气汇聚,尸身不腐,久了就成煞。
镖子岭那一片山势凶险,是天然形成的困局。”
“那大爷他……”
吴协没说完。
“他不一样。”
吴三省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你大爷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常人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潘子开始给工具上油,细碎的摩擦声规律而持续。
大奎检查完鞋子,又去摆弄背包带子,粗壮的手指把扣环扣紧又松开。
吴协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这次行程的重量。
不是少年人向往的冒险,而是要去触碰家族最深的伤口,把五十年前的血与谜一起挖出来。
他想起爷爷偶尔醉酒后漏出的只言片语,想起二爷爷那张永远停在年轻时的黑白照片,想起“第十门”
这个在九门历史里如幽灵般闪现的名字。
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常沙。
指向那座吞没了吴君临的血尸墓。
“三爷。”
潘子忽然开口,手里擦刀的动作没停,“进去后,怎么个章程?”
吴三省沉默片刻。”先找到墓道口。
狗五爷的笔记里有大致方位,但五十年了,山形可能有变。”
他顿了顿,“里头情况不明,一切谨慎。
如果……如果遇到不能理解的东西,退出来再说。”
“明白。”
潘子应道,刀面映出他半张脸,眼神锐利。
大奎也点了点头,厚重的肩膀绷紧了些。
吴协吸了口气,空气里有铁器、油脂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格外漫长,而常沙镖子岭的黑暗,正从五十年前的时光里蔓延过来,一点点浸透此刻的灯光。
装备清单摊在桌上,字迹工整。
绳索、电池、干粮、药品,还有各种应对突发状况的小工具。
吴协一项项核对,手指划过纸面时,仿佛已经触碰到地下墓穴里潮湿的岩壁。
吴三省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远处城市的光晕在夜色里模糊成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