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那片湿漉漉的痕迹时,吴协整个人僵住了。
闯祸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进他脑子里。
摊在旧木茶几上的那本册子,纸页边缘正以一种缓慢而无可挽回的速度晕开深褐色的水渍。
茶水是从他失手碰倒的杯子里泼出来的,此刻正顺着木纹蜿蜒,有几滴已经渗进了册子泛黄的封皮。
那是他爷爷留下的东西。
吴家没人敢对这册子有半分怠慢,连他三叔那样脾气的人,翻看前都要净手。
吴协几乎能想象出三叔知道这事后的脸色,还有可能随之而来的、实实在在的教训。
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屏住气,用指尖极小心地捏起册子一角,将积聚的水珠抖落。
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沉睡的东西。
随后他抽来纸巾,不是擦,而是用纸的边缘去蘸,一点一点吸走纸页间的潮气。
老旧的纸张薄脆,透着光,仿佛用力些就会碎成粉末。
就在他处理扉页时,动作忽然停住了。
被水浸透的那块区域,原本空白的地方,竟浮出几道深色的痕迹。
不是水渍,是字。
墨迹像是原本就藏在纸纤维深处,被水一激,才显了形。
他凑近,几乎要贴上去看。
“老九门……与吴家……”
他逐字辨认,声音卡在喉咙里,“……吴君临。”
后面还有大片被水浸湿的区域,字迹尚未完全显现,但这几个词已经足够。
吴协盯着那行浮出的字,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
找了这么久,几代人翻来覆去琢磨的东西,竟然就这样,被他一杯无意打翻的茶水给逼了出来?
茶几上的狼藉、可能的责罚,全被抛到脑后。
他一把抓起那本湿漉漉的册子,另一只手胡乱摸到桌上的钥匙,转身就朝门外冲。
木门在他身后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停在巷子口的那辆老皮卡,被他发动时喘得像要散架。
油门被他狠狠踩到底,引擎发出撕裂般的吼叫,排气管喷出股黑烟,惊得路边闲聊的人纷纷侧目咒骂。
店里,王盟看着那道眨眼间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看看一片狼藉的茶几,摇了摇头。
他叹口气,慢吞吞地走过去,开始收拾那些沾了水的纸巾和歪倒的茶杯。
轮胎在湿滑路面发出断续的嘶鸣。
王盟并不清楚,副驾驶座上的人已经撕碎了所有规则。
信号灯的红光一次次掠过车窗,像某种警告,但他只盯着前方。
罚单的数字或许会堆积成山,但此刻无人在意。
引擎的咆哮最终沉寂在一片寂静的住宅区。
车头对准一栋房屋的门廊。
吴协推开车门的动作带着风,径直闯入室内。
客厅里光线柔和。
一个男人俯身于宽大的桌案前,指尖捏着一枚放大镜,正仔细端详一件器物的釉面。
他衣着宽松,下颌留着未经修剪的胡茬。
吴三省,吴家此刻名义上的主事人。
“脚步这么乱。”
男人没有抬头,声音却先到了,“年纪长了,稳重没见长。”
吴协没有接话,几步跨到桌前,将一本皮质封面的旧册子“啪”
地按在桌面上,压住了那件古玩。”你看这个。”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但眼睛很亮。
吴三省的目光从器物移到册子上,眉头微蹙。
随即,他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把抓过那本笔记。
扉页看似空白。
但他是经历过风浪的人,指尖摩挲过纸面,一种熟悉的、几乎被遗忘的触感唤醒了他的记忆。
某种需要媒介才会显形的墨迹。
水。
他立刻起身,甚至来不及去拿杯子,径直走向一旁的饮水器。
接了半杯清水,回到桌前,手腕一倾。
液体漫过纸页。
仿佛有看不见的笔在重新书写,一行行字迹从潮湿的纤维中浮现出来,颜色由浅至深。
两个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都屏住了。
空气里只剩下纸张吸水后细微的膨胀声。
这是祖辈临终前反复叮咛、却始终语焉不详的东西。
是埋藏在水面下的冰山。
字迹完全清晰了。
他们凑近,逐字读下去。
心跳的鼓动越来越响,撞击着耳膜。
在最初的提示之后,记录者——被称作“狗五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