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前面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中年僧人,三十多岁,剃著光头,穿一件深褐色的袈裟。他的脸型方正,颧骨宽阔,嘴角微微上翘,带著一种天生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和善表情。这是前田俊一的父亲,永山明从两个人眉眼的相似度中立刻確认了这一点。
另一个人站在中年僧人对面,背对著佛堂门口。
那是一个老和尚,袈裟是朱红色的。
他的鬍鬚很长,是全白的。他站在供桌前,双手合十,对著药师如来的木像微微躬身,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行礼,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带著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
永山明的意识停在那袭朱红袈裟的背影上。
卦象无声自动,三枚铜钱的虚影在他意识深处翻转,无形的气数被这个画面勾连,意象层层叠叠地展开。
永山明將这一幕记在心里。然后意识退出梦境。
木屋內,前田俊一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了几次,然后归於平静。他的呼吸频率恢復了正常,盘坐的姿势没有变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安静的、近乎木然的平静。
第二天,下午。
永山明站在寺庙的山门外,他的身形和昨天完全不同了。
朱红色的袈裟从肩膀一直垂到脚踝,袈裟的料子看起来很厚,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轻盈的质感,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红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下頜蓄著一把白须,须长及胸,每一根鬍鬚都是银白色的,在风中轻轻飘动。
变化之术。
前世修行界中,变化容貌是较难的法术之一,大多数修士只能改变五官的位置和形状,变出来的容貌要么僵硬呆板像戴了一张面具,要么细节粗糙经不起近距离端详。永山明不一样,以他的道慧,他对法力的控制已经精细到了每一根肌肉纤维的程度。此刻他的这张脸,每一道皱纹的走向、每一根眉毛的弧度、嘴角微笑时牵动的每一丝肌肉,都是从梦境中那个朱红袈裟老和尚的样貌一比一復刻出来的。
他站在山门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然后迈步走进山门。
参道的泥土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晨光从杂木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破碎的光斑。他走得很慢,袈裟的下摆拖在泥土上,沾了几片枯叶,他没有拂去。
佛堂的木门半开著。
前田俊一正在供桌前更换供品,把昨天那几个橘子从供桌上取下来,放进一个竹篮里,然后从另一个竹篮里取出几个新的橘子,一个一个地摆在药师如来木像的前面,橘子的皮是青黄色的,带著几片翠绿的叶子,像是今天早上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佛堂门口的朱红袈裟。
前田俊一的手停在半空中,指间还捏著一个橘子。他的眼睛睁大了,眼皮上的皱纹被撑开,露出下面浑浊但依然保有光泽的瞳孔。
那张脸他见过。
是六十多年前见的,那时他还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坐在佛堂的台阶上,看著父亲和一个穿朱红袈裟的老和尚在佛堂里说话。老和尚的声音很低,他不记得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件袈裟的顏色红得像是在发光,和周围所有东西的顏色都不一样。
三十多年过去了。他父亲的骨头都已经在寺庙后面的墓地里埋了半个多世纪,而那个穿朱红袈裟的老和尚,此刻正站在佛堂门口,样貌和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连眉毛下垂的弧度都没有改变一分。
“您......”
前田俊一的声音乾涩,像是从一口很久没有用过的井里打上来的第一桶水,带著泥沙和铁锈的味道。
“贫僧法號地陆”
永山明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动作和梦境中那个老和尚向药师如来行礼的姿势一模一样,关节弯曲的幅度、身体前倾的角度、双手合十时指尖与鼻尖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
“多年不见。”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像是一件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木器,“令尊可还好?”
前田俊一沉默了,他转过身来,面向永山明,双手合十,深深鞠躬。鞠躬的角度比平时接待香客时更深,袈裟的领口从锁骨位置滑开,露出布满老年斑的胸膛。
“家父三十四年前已经往生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永山明看到他的手指在袈裟的袖子里微微蜷曲,指节泛白。
永山明没有接话。他缓缓直起身,目光从前田俊一身上移向佛堂正面的药师如来木像。木像的金箔在六十多年的香火薰染下已经完全变成了深褐色,只有眉心那一点白毫还保留著浅浅的金色。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对木像说了一句无声的话,然后收回目光。
“请进来喝茶。”
前田俊一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永山明迈步跨过门槛,木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