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发现刘艺菲也喜欢来这里。
也不是发现的,他连续三天傍晚都看到刘艺菲一个人坐在看台读剧本。
有时候看,有时候发呆,有时候用笔在上面划拉几下。
这天陆沉没有犹豫,直接走过去,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来。
刘艺菲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赶他走,又低头继续看剧本。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从图书馆顺来的那本美国编剧教程,翻开折角的那页假装看,实际上他的余光一直在瞟刘艺菲手里的剧本。
是一本列印装订的剧本,封面印著《金粉世家》四个字。
翻开的页面是白秀珠的戏份,旁边用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標註。
陆沉能看出那些標註是刘艺菲自己写的,字跡很工整,但內容基本上都是情绪提示:这里要生气,这里要委屈,这里要哭。
对於一个十五岁的、没有系统学过表演的人来说,这些標註算中规中矩,但也仅仅是中规中矩。说白了,就是白说了,尚未摸到门道。
刘艺菲扭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嗯”了一声。
“白秀珠?”
“嗯。”
“你怎么知道?“刘艺菲歪著头看他,像只突然发现新东西的猫。
“你剧本上写著呢。“
“哦。“刘艺菲把剧本往怀里收了收,但好奇心显然比防备心更大。
“哪场?“
“就是她在金家宴会上当著所有人的面跟冷清秋吵架那场。导演说我演得太表面了,光有脾气没有层次,让我回去自己琢磨。我琢磨了这都三天了,还是找不到感觉。”
陆沉把书合上,转头看著她。夕阳的余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橙光。
十五岁的侧脸线条还没有完全长开,带著一点婴儿肥,但下巴的弧线已经很清晰了。
她皱著眉头的样子,不像是在演戏,倒像是一个真的被困住了的小女孩。
“你把白秀珠当成什么在演?”
“就是……一个大小姐啊,刁蛮任性那种。”
“这就是问题。”
陆沉顿了一下,“你把白秀珠演成了一个单纯的刁蛮大小姐,但她本质上是一个用刺蝟外壳保护自己的自卑女孩。这场戏她不是在发脾气,她是在试探。”
“试探?“刘艺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试探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白秀珠为什么要在宴会上当眾发火?她完全可以私下找冷清秋谈,或者找金燕西闹。她选择当眾发脾气,说明她要的不是解决问题,反而是故意要製造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可理喻的场景。”
“为什么?“刘艺菲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往陆沉这边偏了偏。
陆沉起身看向天边的夕阳,刘艺菲也跟著起身,两人来到前排看台栏杆前。
“白秀珠出身比冷清秋好,家境比冷清秋好,但她心里清楚金燕西喜欢的是冷清秋不是她。她所有的刁蛮任性其实都是一种防御机制,用攻击来掩盖自己的不安全感。“
陆沉手肘撑在栏杆上.
“这场宴会戏,她不是在发脾气,她是在试探金燕西会不会在所有人面前护著她。如果金燕西护了,她就贏了。如果金燕西没护,她就假装是自己脾气不好,给自己留个台阶,另外也算是吸引关注的一种小手段”
她咬著笔帽想了一会儿,突然又抬头问: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问金燕西?试探多累啊。“
“因为她不敢。“陆沉说,“她怕问了之后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刘艺菲低头看著自己的帆布鞋尖,声音小了一点:“那她挺可怜的。“
这句话让陆沉看了她一眼。
十五岁的女孩,能从角色分析跳到共情,说明她不是在背理论,是真的在感受。
北电錶演课老师经常讲的一句话就是“真听、真看、真感受”。
这种直觉,教不出来。
“那台词呢?“刘艺菲翻开剧本,指著其中一句。
“这句我总觉得说得太直了,但导演不让改。为什么台词不能改?明明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彆扭。“
陆沉看了一眼那句话,是白秀珠对冷清秋说的一句嘲讽。
原台词大概是“你以为你嫁进金家就高人一等了吗”之类的话。確实太直白了,像是在背课文。
“这句可以改一下。不要直接攻击冷清秋,用一种好像是夸她实际上是扎她的方式。比如改成,『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比在学堂里穿的那些素净的衣服好看多了。』明褒实贬,讽刺冷清秋是乡下土包子,没穿过像样的衣服。这样台词一变不就让这个大小姐的人物立体了嘛,白秀珠並不是没有脑子的大小姐,宫斗戏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