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看著他。赵博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但他说“你是个混蛋”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一下,像是一种带著怨气的认可。
“行,那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陆沉说。
赵博斜了他一眼:“你爱怎么当怎么当。”
“还有一个。”赵博往门口努了努嘴。
王岩正靠在排练室的门框上,手里拋著一串钥匙。
短寸头,穿一件地摊买的假彪马运动服,领口的拉链坏了,用一根回形针別著。
脚踩一双发黄的白球鞋,左脚鞋带是黑的,右脚是白的。
他是班里家里条件最差的,这事儿全班都知道,但没人会当面说,王岩自己也不提。
“叫你呢,过来说话。”赵博冲他喊了一声。
王岩把钥匙揣兜里,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咋了?反正也没人要我,跟你们混口饭吃唄。不过说好了啊,我啥也不会,打杂行,技术活別找我。”
陆沉看著他。王岩说“啥也不会”的时候语气太轻鬆了,轻鬆到不像是真的。
说自己啥也不会,是不想背锅不想被期待,不想让任何人对他有要求。
“行。”陆沉从赵博手里抽过那根宏声叼在嘴里,没点火。
“设备找系里借,磁带和电池的钱我来想办法。但丑话说前头,到了片场,我说了算。”
赵博推了推眼镜:“只要能出东西,你让我演棵树都行。”
“演树?”王岩一脸嫌弃,“你那个身板演树,风一吹就折了。演电线桿子差不多。”
赵博没理他。
王岩转向陆沉拍了拍胸脯:“陆哥你放心,別的我不敢说,跑腿、扛设备、买盒饭,这些活我全包了。你要是愿意,我还能帮你管帐,保证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你会管帐?”赵博终於开口了,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怀疑。
“不会。”王岩理直气壮,“但我花得少啊,管帐的核心不就是少花钱吗?”
陆沉看著拌嘴的两人,嘴角抽动了一下。
一个脑子里只有艺术,一个嘴里全是骚话。一个闷骚到连表达需求都要绕著弯子说,一个敞亮到把“我不会”说成了“我牛逼”。
“明天早上八点,表导楼门口集合。带好你们的脑子。”陆沉把叼著的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赵博点了下头转身去厕所,王岩站在原地,看了看陆沉,又看了看赵博远去的背影,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哥,赵博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上学期拍那个短片,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十五分钟,看得我差点睡著了。”
“那是你不懂。”
“我是不懂。”王岩耸了耸肩,“但我懂一件事,他跟你是想学东西,我跟你是想混口饭吃。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陆沉看了他一眼。王岩这话说得太漂亮了,脑子转得比谁都快,眼力见也不差。
“走吧,去食堂。”陆沉说。
三个人一起往食堂走。
赵博走在最前面,右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王岩走在陆沉旁边,嘴里吧嗒吧嗒嚼著一块口香糖。
“你说那孙浩是不是缺心眼,花一千块请武术指导,拍出来能咋地。”王岩说。
“能及格。”赵博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及格?一千块换个及格?”王岩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
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陆沉知道。有钱人和穷人的世界观那能一样吗。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陆沉看到了刘艺菲。
她穿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髮扎了个马尾,没有戴帽子,整张脸露在外面。
十五岁的刘艺菲跟十五岁的任何人都不太一样。
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但骨骼结构已经决定了她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种好看不是惊艷式的,是一种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確实存在长得这么標准的人的確认感。
她端著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来,低著头吃饭,动作很安静,像是儘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在北电食堂这种地方,一个长得像她这样的女生想缩小存在感是不可能的。
陆沉注意到,在刘艺菲斜对面有两个男生一直在看她。
交头接耳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站起来,端著餐盘坐在了刘艺菲对面的空位上。另一个也跟了过去。
两个人开始一唱一和。刘艺菲依然没有抬头,但她拿筷子的手稍微握紧了一些。
赵博顺著陆沉的目光看过去,皱了皱眉。他没说话,但脸上写满了“无聊”两个字。
王岩啐了一口:“来北电谁不想红啊。”
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