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名字
    那面镜子是在旧货市场被发现的。榆树沟镇只有一个旧货市场,其实就是街尾一块空地上摆了几个摊,卖旧衣服、旧家具、旧农具,还有一堆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的东西。白夜本来只是路过,老胡说要去淘个搪瓷脸盆,他跟著去了。然后他看见了那面镜子。

    巴掌大小,圆的,背面是铁皮压出来的花纹,锈得差不多了。正面裂了一道,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镜面蒙著一层灰,照什么都模模糊糊。白夜蹲下去,把它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问摊主多少钱。摊主是个老太太,裹著蓝布头巾,看了一眼那面镜子,说五毛。白夜给了她一块,老太太翻遍兜才找出来五毛零钱。白夜把镜子揣进兜里,没照。老胡买了个搪瓷盆,磕掉了一块漆,盆底印著一朵牡丹花,跟之前那个缸子上的差不多。

    回到院子,蓝素素正在枣树底下整理谢尔盖的笔记,看见白夜掏出来的镜子,手停了。

    “哪来的?”

    “旧货市场。五毛。”

    蓝素素把镜子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的花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镜子。”

    “这是老式理髮店里用的那种。剃头匠掛一排,客人对著看。两面镜子对著照,里面的人一层一层往里套,套到后来谁也数不清。”蓝素素把镜面翻过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裂缝横在中间,把她自己的脸切成了两半,左眼和右眼错开了一点。

    “谢尔盖的笔记里提过这种镜子。”她说,“他在裂隙期初期,每天对著两面镜子练习。”

    “练习什么?”

    “练习確认自己。”蓝素素把镜子放在膝盖上,“他把两面镜子对著放,自己站在中间,看里面的自己一层一层往里套。最外面的那个是他,最里面的那个也是他。中间那些,他不確定。”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最里面那个他不跟著他动了。他举手,最里面的那个他站著不动。他笑,最里面的那个他面无表情。”蓝素素看著白夜,“他把两面镜子都砸了。但砸完之后,他发现没有镜子也能看见最里面那个。它不在镜子里了。它在他眼睛里。”

    白夜把镜子从她膝盖上拿起来,镜面朝下扣在手里。背面的铁皮花纹硌著掌心,凉凉的。

    铁牛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张纸。“谢尔盖的笔记里夹著这张。”他把纸递给蓝素素。不是俄文,是英文,手写,字跡很潦草,好几处被划掉重写。蓝素素接过来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

    “是什么?”白夜问。

    “一份名单。”蓝素素说,“谢尔盖列的。极光计划里所有进入裂隙期的受试者。一共二十三个人。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写著一个日期和一个词。”

    “什么词?”

    蓝素素把纸递给他。名单从上到下,每个名字后面跟著日期,然后是一个词。第一个,“科尔萨克,1983.4.7,左。”第二个,“彼得罗夫,1983.5.2,右。”第三个,“伊万诺娃,1983.5.9,双。”后面十几个人,词都差不多。“左”、“右”、“双”、“全”。

    白夜指著最后一个词。“『全』是什么意思?”

    蓝素素翻到谢尔盖笔记的另一页。“他记录过。裂隙初期,那个东西只能控制身体的一小部分。一只手,一条腿,一只眼睛。所以受试者会感觉自己的左手不是自己的,或者右眼看见的东西跟左眼不一样。”她指著名单上那些词,“『左』就是左边,『右』就是右边。『双』是两边都开始了。『全』——”

    “全身。”铁牛接口。

    “对。”蓝素素把名单翻过来,背面还有字,谢尔盖的笔跡,红墨水写的。“『伊万诺娃,5月9日记录为“双”。5月17日,她在盥洗室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人对她笑了一下。她自己没有笑。5月18日早上,她站在走廊里,面朝墙壁。护理员叫她,她不回答。把她转过来,她脸上还掛著那个笑。眼睛是睁著的,但里面没有人。』”

    白夜把手里的镜子翻过来。裂缝把他的脸切成两半,左半边和右半边错开了一条缝。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左眼,右眼。左嘴角,右嘴角。他试著笑了一下。镜子里的脸也跟著笑了。同步的。至少看起来是。

    他把镜子扣回膝盖上。

    “名单上最后一个人是谁?”

    蓝素素翻回正面,手指移到最后一行的名字。

    “谢尔盖。”她说,“日期是1983年11月15日。词是——『全』。”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枣树上那只麻雀又来了,跳了几下,飞走了。老胡端著新买的搪瓷盆从厨房出来,盆里装著刚洗的青菜。他看见三个人围坐著,没说话,蹲在墙角开始择菜。

    “谢尔盖在裂隙初期就开始记录別人。”蓝素素把名单夹回笔记本里,“他自己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观察那些受试者,记录他们的进展,左,右,双,全。他知道自己也在同一条路上。他记录別人,其实是在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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