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裂隙
去几天的行为,有些片段像是別人的记忆。我今天早上泡了一杯咖啡,喝到一半才想起来,我从来不喝咖啡。”

    白夜把纸放下。

    “他是说——”

    “对。那个东西,可能已经在学怎么变成谢尔盖了。不是模仿外表,是往里面走。先学行为,再学记忆,最后——”蓝素素停了一下,“最后它会以为自己就是谢尔盖。然后谢尔盖就不需要了。”

    白夜低头看著自己抄了一半的笔记。字跡工整,每一行都对齐。他忽然有一个念头——昨天抄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喝了几杯水?他不记得了。他记得自己一直在抄,但中间有没有起来倒过水,有没有跟谁说过话,一片模糊。

    “我今天早上泡了一杯咖啡,喝到一半才想起来,我从来不喝咖啡。”

    白夜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蓝素素和老胡都看著他。铁牛从院子里进来,手搭在斧头柄上。

    “怎么了?”

    白夜张了张嘴。“我昨天——”他停住。昨天下午他確实倒了一杯水。搪瓷缸子,放在桌子左上角。他记得那个缸子,老胡的,上面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花。他记得自己伸手去拿,喝了一口,放回去。然后继续抄。水是凉的还是热的?他不记得。缸子里的水是他自己倒的吗?他不记得。

    蓝素素看著他的脸,慢慢站起来。

    “白夜,你看著我。”

    他看著她。

    “你昨天下午,几点开始抄的?”

    “两点多。”

    “中间起来过没有?”

    “起来过。”他想了想,“起来过一次。去院子。”

    “去院子干什么?”

    白夜张了张嘴。他想说去透透气,但他发现自己不记得为什么要去院子。他只记得自己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天。天是灰的。然后他回来了。继续抄。

    “我不记得了。”他说。

    屋里安静了几秒。老胡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推到白夜面前。缸子里还剩半杯水,凉的,水面上漂著一根茶叶梗。“你昨天拿这个缸子喝的水。”白夜点头。“这缸子昨天放在哪儿?”“桌子左上角。”

    老胡把缸子拿起来,翻过来。缸底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花。他看向白夜。

    “这缸子昨天一直在厨房。没拿出来过。”

    白夜觉得有什么东西顺著脊椎往上爬。他记得那个缸子。记得它放在桌子左上角。记得自己伸手去拿,喝了一口,放回去。但老胡说他没拿出来过。谁的记忆是真的?

    铁牛走过来,把斧头放在桌上。他拉起白夜的左手,摊开。掌心有一道结痂的伤口,是翻墙时碎玻璃划的。他指著那道痂。

    “这怎么来的?”

    “翻墙。碎玻璃。”

    “哪堵墙?”

    “蓝素素办公室后面。锅炉房那条巷子。”

    铁牛点头。“那是三天前。你记得。”他又指著白夜右手食指,指尖有一道极细的新鲜划痕,还没结痂,像是被纸割的。

    “这怎么来的?”

    白夜盯著那道划痕。他不记得了。

    蓝素素把他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画著一些东西。不是文字,是图案。很轻的铅笔线条,像隨手画的。一个粗糙的人形轮廓,旁边打了三个问號,又用红笔圈起来。人形的头部画了一个漩涡状的符號,一圈一圈往里收。跟谢尔盖笔记里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白夜不记得自己画过这个。

    院子里,枣树的影子慢慢移过地面。铁牛把斧头收起来,老胡把搪瓷缸子拿回厨房,蓝素素把那张画著漩涡人形的纸单独放进一个空档案袋里。白夜坐在门槛上,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上的划痕很细,几乎看不见,但確实在。谁画的?什么时候画的?他不记得。但他记得那个缸子,记得它放在桌子左上角。那个记忆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假的。

    太阳偏西,院墙的影子盖住了大半个院子。白夜还坐在门槛上。蓝素素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谢尔盖笔记里还有一句话,我下午刚译出来,没来得及给你看。”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不记得开始的事,停下来。那是它在练习。”

    白夜把纸折好,还给她。

    “如果停不下来呢?”

    蓝素素没有回答。

    土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镇上的人。蓝布棉袄的老头走路鞋底擦著地,一步一蹭。这个脚步声很稳,皮鞋,不快不慢。白夜抬起头。路对面站著一个人。早上那个。深灰色长外套,四十岁左右,短髮,鬢角有点白。他两手插在兜里,站在杨树的阴影底下,正往院子里看。这一次他没有笑。他开口了。

    “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声音不高,隔著土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盘磁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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