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还是他熟悉的钢铁厂啊。
大门口的值班室里,两个民兵看到秦部长就要打电话通知厂部。
吕部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身对身后的随行人员吩咐:
“我们自己进厂里看看,谁也不许给里面报信。”
一个武装干部走到值班室,压掉了他正要拨出的电话。
“我们是冶金部的,进去看看,你们老实待着,不许报信。”
两个民兵被吓住,一动不敢动。
吕部长这才迈步进了厂区,秦副部长低着头跟上,再后面是几个保卫处的工作人员。
一行人沿着厂区主路往深处走,谁也没说话。
路两边堆着废钢烂铁,有的锈成了堆,有的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上。
推土机停在路边,履带上全是铁锈,像是很久没动过。
远处几根大烟囱矗立着,只有两根冒着淡淡的白烟,其他的都沉默着。
吕部长背着手走走停停,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再从右边扫到左边。
走到炼钢车间门口,几个工人正在干活,穿着厚厚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有的脸上还蒙着口罩,看不清表情。
一个年纪大的老师傅蹲在一台轧钢机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在那儿敲敲打打,叮叮当当的。
吕部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老师傅头都没抬,像是没注意到身边来了人,嘴里还嘟囔着:
“这破机器,三年没保养了,能转就不错了。”
他把扳手伸到机器底下,拧了几下,又抽出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老师傅,打扰一下。”
老师傅这才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您找谁?崔主任不在,去办公楼了。”
“我不找他。我就是随便看看。”吕部长蹲下来,指着那台机器,“这台机器停了多久了?”
“这台?快一年了。坏了没人修,只能当废铁了。”
老师傅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叮当一声。
“技术员都去哪儿了?”吕部长又问。
“去哪儿了?被打倒了呗。”
老师傅哼了一声,“原来的炼钢车间主任老孙头,技术大拿,被崔大可说成是反动技术权威,下放到农场劳动去了。
设备科的张工,也被打成了右派,现在跑去红星轧钢厂了。还有技术处的李高工,那是咱们厂唯一懂轧钢的,也被开除了。
人走光了,机器坏了谁修?厂子不垮才怪。”
吕部长的脸色沉了下来。秦副部长站在后面,头低得更深了。
“那现在厂里没有技术员了?”
“昨天还没有。”老师傅吸了口烟,嘴角往下撇了撇。
“今儿早上倒是回来几个。听说是市革委会的成主任下的令,让技术和管理人员回来抓生产,我也是今天才让叫来的。”
“那现在厂里谁管事?”吕部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现在?崔大可呗。”老师傅一脸不屑。
“一个炒菜的,当了革委会主任,啥也不懂,就会整人。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不少人都跑了,剩下的也是能混就混。”
吕部长没再问了,转身往前走。
车间深处,技术科的门口,门开着,里头有人在说话。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坐着三四个人,有的戴着眼镜,有的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围在一张图纸前面,指指点点,声音不大,可是很认真。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人,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您找谁?”
“我是冶金部的,下来看看。”
吕部长走进去,看了看桌上的图纸,声音平和了不少。
“你们是技术科的?”
“对,我是技术科的小孙。”中年人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旁边几个人,“这是张工、老赵,今天刚回来。”
那个被叫做张工的老头,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旧得发黄的工作服
“张工是吧,说说厂里的情况吧。”
张工苦笑,“我被打倒三年了,三年没让进厂门,能有什么情况。”
“那你又怎么回来了?”
“这不是厂子要垮了吗,让我们回来帮忙。可是已经晚了,您看看,这么好的设备锈成这样……”
张工越说越难,他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旁边一个年纪轻点的技术员接话:
“成主任说了,给我们平反,恢复职务,工资补发。让我们把技术抓起来,把生产搞上去。我们正商量维修方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