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寂得可怕,落针可闻。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连细微的呼吸声都微不可察,所有人都在静静的等待着这位年轻帝王的最终裁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压垮整座大殿,僵局无从破解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内侍脚步声,穿透满堂的死寂,由远及近、清晰可闻。
一名青衣小黄门神色慌张、步履匆匆,遇到大殿门口的侍卫,在其耳边耳语几句,就被放行。
小黄门一路快步趋入大殿,最终几乎是匍匐着跪伏在御阶之下,头顶的冷汗细密、神色惶恐,沉声急促奏报道,
“启禀官家!德寿宫内侍急传消息,太上皇今日骤然龙体抱恙、心绪不宁、卧榻不起,甚是思念官家,特传口谕,召官家即刻入德寿宫觐见!”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落殿,满殿文武尽数怔在当场。
方才那剑拔弩张、水火不容的对峙氛围在这一瞬间便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惶恐与肃穆。
太上皇赵构虽已禅位近半年,整日在德寿宫休养,看似不问朝政、归隐静养,实则依旧是大宋朝堂的定海神针。
那些暗中制衡朝野、掌控大局的判断以及诏令,仍多出自其口,依旧在幕后影响着朝局走向。
此刻骤然传出太上皇龙体违和的消息,毕竟事关皇家至尊、社稷安稳,无人敢轻视怠慢、妄议是非。
而御座之上的赵昚,听闻此讯的刹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松弛,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
他心头浓重的纠结、迷茫、焦灼等负面情绪尽数褪去大半,心底只剩极致的庆幸与释然。
他太清楚当下的绝境,自己深陷朝堂死局,在没有想清楚之前,贸然选择进退都有可能会带来不好的后果。
今日无论惩处三将、迎合主和派,还是宽宥三将、顺应主战派,都会彻底进入那一派朝臣所划定的范围,打破赵家帝王百年朝堂制衡之格局。
今后若是随意颁发诏谕,轻则会引发朝野非议、人心浮动,重则会导致派系动荡、朝局崩坏,根基未稳的他根本无力承担这般后果。
而太上皇骤然抱恙的消息,恰好为他送上了最完美、最体面的脱身台阶,让他得以顺势暂停朝议,跳出两难的困局。
宋孝宗赵昚当即收敛眼底所有纷乱的心绪,神色瞬间转为浓重的忧切与焦灼,完美褪去方才的纠结迟疑。
他起身肃立于龙椅之上,腰间玉带随动作轻响,朗声颁下口谕,语气公允平和、不偏不倚,对三将罪责一事全然不置可否、不留定论,
“众卿家听令,而今太上皇圣体违和、卧病不适,朕虽身居九五,然为人子者,心下忧惧、方寸已乱,已无心再议朝堂诸事,裁决朝局争端。”
“今日朝会暂且作罢!”
“明日恰逢朝廷休沐,众卿可归府静心思索、权衡利弊、沉淀思虑,各抒己见、斟酌得失。”
“待后日早朝,朕再聆听诸公建言,从容议定三将处置之策!”
旨意落下,他不等群臣跪拜恭请,再多奏言辩驳,便即刻拂袖转身,在一众内侍、宫人的簇拥之下,步履匆匆、神色焦灼地快步走下丹陛。
随即火急火燎的奔赴德寿宫,将朝堂对峙、三将罪责的棘手难题暂时全盘搁置。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涉及到孝道,无人敢阻拦、无人敢劝谏,只是齐齐躬身俯首,恭送帝王离去。
朝堂之上,人心百态、暗流涌动。
主和派一众大臣心底略有不甘,未能当庭定罪、严惩三将。
同时却也暗自松了口气,加上今日,休沐的这两日尚可全力筹谋布局、串联朝臣,后日朝会便有了十足把握追责问罪、肃正军纪。
主战派群臣则心中稍安、暗自庆幸,暂时保住了三位前线忠良与新锐将星,也要借休沐之时商议对策,为后续劝谏斡旋、保全北伐大局争取了喘息之机。
一时之间,紫宸殿的风云诡谲、派系博弈,被德寿宫圣体违和的消息强行压下,看似尘埃暂落,实则暗流汹涌、棋局未休。
赵昚一路无心耽搁,乘御用步辇疾驰奔赴德寿宫。
车轮碾过青石宫道,发出单调沉闷的辚辚声响。
两旁宫阙亭台飞速倒退,他却只觉行程漫漫、速度迟缓。
赵眘已猜测到太上皇应该是在装病帮助自己,他的心底既有对太上皇病情的真切挂念,更有对朝堂僵局的烦乱迷茫、对父皇刻意解围的通透感激。
片刻之后,步辇抵达肃穆静谧的德寿宫。
赵昚快步踏入寝殿,抬眼望去,瞬间放下了悬着的满心担忧。
软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