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梦中梦中梦
    他低头看她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红绳已经褪色,玉坠子还在,十块钱三个的那种,地摊货。他买的,送给她时,他们十七岁。

    “我知道。”他说。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如太素煮的最后一盏茶,茶凉了,可馀温还在。“我其实一直想问你,”她说,“那梦中的女子……是真是假?”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槐花,槐花香飘进来,淡淡的,甜甜的,如五十年前那个夏天,他坐在考场里,等试卷发下来。“都是真的。”

    他说。

    她点点头,闭上眼。

    她的手在他掌中,凉了一分。又凉了一分。又凉了一分。他没有放手。

    他握着她的手,握了数千年,握了五十年,握了一辈子。

    握与不握,在他心中,已无分别。

    张琪走后的那个冬天,苏念接他搬去同住。

    他不肯,说要守着老房子。

    苏念拗不过他,只好每天下班来看他,给他带饭、打扫卫生、陪他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坐着,看窗外。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铺了一地金黄。

    他想起露珠落下的声音是时间在走路。

    此刻他听见了,不是露珠落下的声音,是银杏叶落下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如时间在走路。时间走过了数千年,走过了五十年,走过了十七岁、六十七岁、七十三岁,走到了此刻。

    此刻他坐在窗前,看银杏叶落了一地。

    太素不在,庚娘不在,琅嬛不在。张琪不在。苏念不在。

    只有他,和窗外那棵银杏树。

    他忽然想,那棵树是谁种的?种树的人在哪里?他种树时,可曾想过,五十年后,会有一个人坐在窗前,看它的叶子落了又生,生了又落?种树的人,也许早已不在了。可树还在。

    树在,看树的人便在。看树的人在,种树的人便在。不在与在,在他心中,已无分别。

    八十一岁那年春天,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礁石上,四面是水,头顶是天。太素在煮茶,庚娘在听花,琅嬛在看经。他走过去,在她们中间坐下,端起茶盏。

    茶是太素煮的,水是愿海的水,茶叶是希望之岛上那株玉树的叶子。他饮了一口,是茶的味道,也是回家的味道。“我醒了。”他说。

    太素点头,继续煮茶。“我醒了。”他说。庚娘点头,继续听花。“我醒了。”他说。

    琅嬛点头,继续看经。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朝她们深深一揖。

    “这一世,多谢你们。”太素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如张琪的眼睛,如母亲的眼睛,如苏念的眼睛。

    安静的,暖的。“公子,”她说,“你没有醒。”他怔住。“你只是梦见自己醒了。”

    苏陌沉默。

    他活了八十一岁,梦中修了数千年,证了能所不二,入了不二法门,穿越了真幻之界,用肉身回了家乡。

    可此刻太素告诉他还没有醒。还在梦中。“那什么是醒?”他问。

    太素不答。

    庚娘不答。

    琅嬛不答。

    她们只是看着他,如她们看了一万年,如她们看了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