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梦中梦中梦
带饭、削水果、扶着去厕所。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水泥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楼顶延伸到三楼窗口,象一道闪电。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想起高中时卧室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他看了三年,从高一看到高三,从十七岁看到十八岁。那道裂缝后来被物业修好了,刷了一层白漆,再也看不见了。

    可它还在,在漆下面,在水泥里,在他心中。“在想什么?”张琪问。“在想高三。”

    他说,“想天花板上的裂缝。”她笑了:“你高三不好好学习,天天看天花板?”他说:“不是看天花板,是看裂缝。”她问裂缝有什么好看的,他想了想,说:“裂缝里有云海、有仙山、有愿海、有希望之岛、有煮茶的女子、听花的女子、看经的女子。”

    她看着他,没有笑,没有问,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可他知道,那凉意里,有暖。

    苏念七岁那年上小学,第一天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便跑进厨房,拉着张琪的衣角说:“妈妈,今天老师问我们长大了想做什么,我说想当医生。”

    张琪蹲下身,问她为什么想当医生,她说:“因为妈妈腿受过伤,我要帮妈妈治好。”

    张琪眼框红了,抱住她,没有说话。苏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迎的是女儿长大;他送了,送的是妻子老去。

    他知道这是自然,是道,是时间在走路。

    可他还是忍不住,迎了,送了。

    迎与送,在他心中,有了分别。

    有分别便有痛苦,有痛苦便有修行。

    他修了数千年,修的不是无分别,是知道有分别,却不逃。

    苏念十五岁那年上高中,考进了他当年的母校。第一天回来,她说:“爸,我们教室在四楼,倒数第三排靠窗。”他愣了一下,问她:“窗外的树还在吗?”她说:“什么树?”他说:“槐树。”她说:“没有槐树,有一棵银杏。”

    他点点头。

    槐树没了,银杏还在。槐树是三十年前的事,银杏是此刻的事。

    三十年前与此刻,在他心中,已无分别。

    苏念十八岁那年高考,他送她去考场。

    骑单车,她在前面,他在后面。经过七条街、三个红绿灯、一家卖鸭脖的店。

    那家店以前叫“愿茶”,招牌上画着一朵不知名的花。他后来查过,那是玉树花,希望之岛上的玉树花。他一直没有告诉她。到了考点门口,她停落车,他停落车。她回头看他,说:“爸,你回去吧。”他说好。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爸,等我回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十八年前父亲送他时的笑容一样,和梦里墙上的照片一样,和太素煮茶时壶中翻滚的水一样,和庚娘听花时花瓣上滑落的露珠一样,和琅嬛看经时字字相衔的光一样。

    是一样,不是相同,是一如。

    苏念考上了浙大,和张琪成了校友。

    她搬去学校住,家里便冷清了许多。张琪在客厅看电视,他在书房看书。

    电视里放着什么,他不知道。

    书里写着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坐着,听时间走路。脚步声很轻,轻得象张琪起身去厨房倒水,轻得象窗外风吹过银杏树的叶子,轻得象他心中那根绷了五十年的弦,终于松了。

    五十年。从十七岁到六十七岁,从高考到退休,从骑单车送父亲去考场到骑单车送女儿去考场。

    他活了数千年,可这五十年,比数千年长。数千年是梦,梦里的山再高,高不过家乡的槐树;梦里的海再深,深不过母亲熬的银耳莲子羹;梦里的女人再美,美不过张琪洗完澡后浴室里弥漫的水汽。

    他活了数千年,可他真正活着的,是这五十年。

    这五十年里,他没有御剑飞行,没有吞吐日月,没有在愿海深处坐七天七夜。

    他只是在。

    在实验室里养细胞,在地铁上打瞌睡,在厨房门口看妻子炒菜,在考场外等女儿出来。只是这样活着,只是活着。

    七十三岁那年,张琪病了。

    不是大病,是老了。

    老了便是最大的病,无药可医,无方可治。她躺在医院的床上,瘦得象一片枯叶。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如五十年前那个夜晚,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裂缝,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五十年了,手还是凉,他还是暖。暖不了她,可她还在,还在他手中,还在他眼中,还在他心中。

    “苏陌。”她忽然叫他。他凑近些,听见她微弱的声音:“你知道吗?那个玉坠子……我戴了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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