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秃笔最教人老实
    陆沉从灯市口回来,没直接回家。

    他骑车拐进燕师大,车把上挂着帆布包。

    八月末的校园有风。

    主楼前的梧桐叶翻着背面,学生三三两两抱着书经过。

    有人认出他,脚步慢下来,小声说“《路口》作者”。

    陆沉把车停到中文系楼下,锁车,进门。

    系办里,小马正趴在桌上填表,见他进来,立刻抬头。

    “陆老师,吕主任找你。”

    “现在?”

    “刚才还说呢,说你从太行回来就去他那儿。”

    陆沉点头,刚走两步,小马又压低声音。

    “黄先生也在。”

    陆沉脚步没停。

    这阵仗,像考试。

    他敲门进去。

    吕正民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保定地区教育局寄来的函。

    黄药眠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膝上放着《人民文学》八月号。

    吕正民抬头:“回来了?”

    “昨天傍晚到的。”

    “太行公社那边,十五个考上十一个?”

    “是。”

    吕正民把函纸往桌上一放:“保定地区教育局请你去作经验报告,函都寄到我这里了。你这个助教,才上岗几天,外头已经开始借人了。”

    陆沉说:“我服从系里安排。”

    吕正民看他一眼:“别说得这么规矩,听着不象你。”

    黄药眠翻了一页杂志:“十一个人,不容易。你那套课堂办法,真有用?”

    “不是办法有用,是他们想出去。”

    “那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把题拆小,把分拆细,把害怕拆没。”

    黄药眠没再问。

    吕正民笑了一下:“听见没有?他说得轻巧。县里要是听见这三句话,又得拿去印材料。”

    陆沉说:“别印。印出来就变味了。”

    吕正民点了点那封函:“报告先压一压。你现在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把大二写作课讲评方案补齐。第二,把《十月》的稿子写出来。”

    陆沉抬眼。

    吕正民摆手:“章德宁来过系里。没见着你,留下话,说你答应了半个月。”

    黄药眠看着陆沉:“写什么?”

    “一个下放过的人,在牧场成家。”

    黄药眠手指敲了敲杂志封面:“控诉?”

    “不控诉。”

    “平反?”

    “不正面写。”

    “那写什么?”

    “写人怎么把日子过下去。”

    屋里静了一下。

    黄药眠把杂志合上:“这个比控诉难。”

    吕正民接话:“也比控诉稳。”

    陆沉听懂了。

    《信》能发,是因为风向松了一个缝。《牧马人》要上《十月》,不能只靠胆子。

    胆子是炮仗,点了响一声。

    手艺才是柴火,能烧一冬。

    黄药眠起身,往门口走。

    “陆沉,别急着把苦难写成口号。苦难一旦会喊口号,就不象苦难了。”

    陆沉说:“记住了。”

    黄药眠走到门边,又回头:“还有,别把人写得太正确。太正确的人,读者不信。”

    吕正民笑:“黄先生这是给你开小灶。”

    陆沉说:“这灶火不小。”

    黄药眠背着手出门。

    吕正民把一叠表格推给陆沉:“下午没课。找地方写去。别在系办写,小马打字机吵。”

    小马在外头喊:“吕主任,我这打字机是公家的!”

    吕正民回了一句:“公家的也吵。”

    陆沉拿起表格,出了办公室。

    他没去教室。

    他去了图书馆后面的石桌。

    那里靠墙,有一棵老槐树,上午挡太阳,下午挡人。

    石桌一角缺了一块,正好压稿纸。

    陆沉摊开旧练习簿。

    第一页已经写了那句——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他看了片刻,没有往下照着记忆走。

    原来的故事很好。

    但他不能照搬。

    这个时代,人物有自己的命。一个从风暴里摔出来的人,不该只靠一个善良女人救赎;一个牧民姑娘,也不该只是别人苦难里的灯。

    她得有自己的脾气、帐本、羊群和要走的路。

    陆沉提笔,在第二行写下:

    许灵均第一次见到秀芝,不是在雪地里,是在队部的帐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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