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保定,空气里混着煤烟和北方秋日特有的干燥气息。
陆沉下车后,没急着转车去易县。
他先去了趟百货大楼,最后在化妆品柜台前停下。
柜台里摆着几样东西:蛤蜊油、友谊牌雪花膏、百雀羚。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爱答不理地织着毛衣。
“同志,看什么?”
“雪花膏。”
“友谊牌,一块二一瓶”售货员眼皮都没抬。
陆沉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二毛钱递过去。
“开一瓶我闻闻。”
售货员这才抬头,见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不象乡下人,便旋开一瓶样品。
一股清淡的栀子花香气飘了出来。
“就这个。”陆沉点头。
揣着那瓶小巧的蓝色铁盖玻璃瓶,陆沉又去了趟保定地区文工团的招待所。
只打听到总政的慰问演出团下午在军区礼堂有最后一场汇报演出,演完就走。
下午三点,军区礼堂后门。
陆沉没进去,就靠在门外一棵法国梧桐树下等着。他从帆布包里摸出旧练习簿,靠着树干,继续写《牧马人》的手稿。
“……许灵均看着那碗清水面,上面飘着两根葱花。他觉得,这比他过去二十年吃过的任何一顿盛宴,都更象一顿饭……”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退去了。
演出结束,演员们陆续从后门出来,脸上还带着油彩,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台上的小失误。
龚雪走在最后面,和报幕员林琳并排。
她换了身浅蓝色的确良短袖,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著,额角渗着细汗,看起来有些疲惫。
“……那几个小战士,眼神真直,就盯着你看。”林琳打趣道。
龚雪没接话,只是用手背擦了擦汗,目光有些飘忽。
“龚雪同志。”
一个声音从树影下传来。
龚雪脚步一顿,猛地抬头。
梧桐树下,陆沉合上本子,站直了身体。
阳光通过树叶缝隙,在他干净的白衬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龚雪愣在原地。
她眼睛里先是惊讶,随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但很快又被一层薄薄的矜持复盖。
林琳在旁边“哎哟”了一声,撞了撞龚雪的骼膊,挤眉弄眼地小声说:
“我说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说完,她笑着摆摆手,识趣地先走了。
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怎么来了?”龚雪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沉走上前,把网兜递给她。“顺路。”
“顺路?”龚雪挑了挑眉。
“从燕京东直门,顺路到保定军区礼堂后门?”
“恩,回易县。”陆沉看着她的眼睛,坦然道,“上次是我不对。”
龚雪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网兜。
“看见那个叫沉青的学生,就象看见太行山里那十五个孩子。一门心思就想着怎么把道理讲明白,把人给忘了。”
陆沉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这是职业病,得改。”
“改不改的,得看行动。”龚雪声音不大,调子半酸不甜。
陆沉点头。“行,那你看着。”
龚雪抿了抿嘴角,低头去看手里的网兜。
她打开网兜,看到了那瓶雪花膏,瓶身上印着“友谊”两个红字。
“你怎么知道我快用完了?”她小声问。
“猜的。”陆沉笑了笑,“跳舞辛苦。”
一句“跳舞辛苦”,比“你真好看”更能说到龚雪心坎里。
她把雪花膏拿出来,在手心里握了握,玻璃瓶身带着一丝凉意。
“你要回易县?”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为了那些学生?”
“电报来了。十五个,考上十一个。”
“十一个!”龚雪倒吸一口气,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教书育人,这是奇迹。
“所以,得回去参加庆功会。”陆沉说,“给他们站站台,也给自己这两个月画个句号。”
“什么时候回去?”
“两三天吧。”
龚雪点点头,把雪花膏放回网兜。
不远处,文工团集合的哨声响了。
“我得走了。”龚雪有些不舍。
“恩。”陆沉点头,“回燕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