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第一堂课
    同一个晚上。

    复兴门外部队家属院,二楼。

    龚家方桌上摆着晚饭碗筷,于秀兰正在收拾。

    龚家鼎坐在窗边藤椅上,蒲扇搁在腿上没动,双手捧着一本人民文学八月号,翻到《路口》那一页。

    他已经看了第二遍。

    台灯光打在发黄纸面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白墙上,一动不动。

    龚雪坐在对面小凳子上,膝盖并拢,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水已经凉透也没喝。

    她的那本八月号搁在床头柜上,书脊已经压出折痕。

    从早上在王府井书店门口买到手,到现在看了不下三遍。

    于秀兰把碗筷收进厨房,回来看见父女俩一个看书一个发呆,噗的笑了。

    “什么文章,把你爷俩都看傻了。”

    龚家鼎没抬头。

    “老于,你过来看看第十四页。”

    “我看不懂那些。”

    “不用看懂,你就看最后那句话。”

    于秀兰尤豫凑过去,顺着龚家鼎指的地方念了一遍。

    嘴唇动了动,没念出声,但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写的是知青?”

    “写的是所有人。”龚家鼎把杂志合上,搁在腿上,“这小子不简单。”

    他说这小子的时候,语气跟上次说这小子有真东西一模一样。

    于秀兰瞄了一眼女儿,嘴角挂上一丝笑。

    “鼎子,你说实话,这个小陆,到底行不行?”

    龚家鼎把蒲扇拿起来,慢悠悠的扇了两下。

    “文章我看了两遍,人我见了一面。”他顿了一下,

    “文章立的住,人也立的住。在乡下插了六年队,回来不抱怨不诉苦,进了人民文学编辑部签了全国评奖授权书,揣在帆布包底下跟红薯干挤一块,提都不提。”

    他又扇了一下。

    “这种人,要么是心里没数,要么是心里太有数了。我看他是后者。”

    龚雪的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把凉白开喝了一口。

    “爸,他说八月号出来那天来给我送一本。”

    “那就等着。”龚家鼎把杂志放到五斗橱上,“不用催,该来的人不用催。”

    于秀兰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冲龚雪挤了挤眼。

    龚雪低下头,耳尖有一点红,但嘴角弧度压不下去。

    ---

    同一时刻,家属院三楼。

    赵建军单身宿舍。

    十二平米房间,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一张写字桌。

    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人民文学八月号,旁边是一包拆了一半的大前门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挤了七八个烟头。

    赵建军靠在床头,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他下午从机关回来,路过传达室,值班的小周跟他说:“建军哥,人民文学新一期到了,你不是说要看来着?”

    他随手拿了一本,回屋翻开目录。

    《路口》,作者陆沉。

    他看了二十分钟。

    看完之后,烟抽了七根。

    赵建军不是搞文学的,他看不懂什么叫克制笔法,什么叫意识流。

    但他看的懂一件事。

    这篇文章发在人民文学上,这本杂志全中国文化人都看。写这篇文章的人,上礼拜在姑父家客厅坐着,穿着磨毛衬衫,裤腿上还带着黄土。

    他当时说的什么来着?

    “先找个街道的活干着。卖菜、看自行车、给副食店记帐,都是活。”

    赵建军把最后一根烟掐灭,用力摁进烟灰缸里,烟灰溅了一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钉着一张他穿四个兜军装的照片,照片旁边用图钉别着一张机关文艺汇演奖状。

    他盯着那张奖状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几行字刺眼。

    赵建军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闷了半天。

    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把桌上那本人民文学翻了个面,封面朝下扣在桌上。

    房间暗了。

    ---

    八月八号,礼拜一。

    燕京师范大学。

    陆沉六点起床,灌了一缸凉白开,把备课笔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笔记写在学校总务处领的方格稿纸上,横平竖直,红蓝两色铅笔交替批注,是在太行公社养出来的习惯。

    七点出门。

    周桂兰非要给他换上那件熨的笔挺的的确良白衬衫,陆沉拗不过,套上了。

    低头一看,白的扎眼,在东直门胡同里走着,完全是个刚分配来的机关干事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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