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骂得好
    傍晚。

    陆沉骑着自行车拐进东直门胡同时,太阳刚擦着西边屋脊往下沉,把半条胡同染成酱红色。

    他还没落车,老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四五个人。

    周伯站在最前头,手里捏着一本新的人民文学八月号,封面被汗手捏出了两道印子。

    身后是常去副食店排队碰面的刘婶、对门修自行车的老马,还有住胡同尽头的张老师。

    育才中学教语文的,平时最爱在水龙头旁边跟人聊文学。

    陆沉刹车,单脚撑地。

    “来了来了!”周伯三步并两步迎上来,蒲扇往腋下一夹,把杂志举到陆沉面前。

    “沉子,我今天一早让我闺女去王府井排的队,拿到手翻目录——好家伙,《路口》,陆沉!”

    他用指头戳着目录页上那行字,指甲盖发黄,戳的纸面凹下去一个坑。

    “周伯,不是头一篇。”陆沉笑了笑,推着车往院门走,“排在第三。”

    “第三也了不得!人民文学!全国就这一本!”周伯跟在旁边,嗓门压不住。

    “我在区文化局干了三十一年,经手过的稿子论斤称,愣是没一篇上过这个刊物。你小子二十四岁,啧啧……”

    他摇了摇头,感慨里带着几分服气。

    刘婶凑过来,手里端着搪瓷碗,碗里搁着三颗煮鸡蛋。

    “沉子,婶给你煮的,补补脑子。你在乡下瘦成什么样了,下巴尖的能扎人。”

    “谢谢刘婶。”陆沉接过碗,“回头碗我给您送回去。”

    “碗不急,人要紧。”刘婶拍了拍他骼膊。

    “你妈这两天走路都带风,昨天在水龙头那儿洗衣服,跟周伯他媳妇聊了半个钟头,全是你的事。”

    对门老马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半截烟卷,抬头笑了一声。

    “沉子,你这可比修车挣钱多了。我修一辆车两毛,你写一篇文章——多少钱来着?”

    “稿费还没寄到。”陆沉把自行车靠在墙上锁好,“写文章跟修车一样,都是手艺活,没高低。”

    老马嘿嘿乐了,把烟卷叼回嘴里。

    张老师一直没说话,站在人群后面,手里也拿着一本八月号。

    他推了推眼镜,等别人说完才开口,语气比旁人克制。

    “陆沉,《路口》我看了。”他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

    “最后那句话,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我今天在办公室念给同事听,教研组组长沉默了好一会儿。”

    陆沉点了点头:“张老师过奖。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该这么收。”

    “不是过奖。”张老师把杂志卷起来。

    “我教了十二年语文,讲鲁迅讲了上百遍,你这篇文章里拆鲁迅的法子,跟我完全不一样。改天得请你喝茶,好好聊聊。”

    陆沉拱了拱手:“张老师随时,只要您不嫌我年纪小。”

    张老师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往胡同深处走了。

    周伯等张老师走远,压低嗓门凑到陆沉耳边。

    “沉子,我跟你说个正事。

    区文联老黄上个月跟我提过,九月份有个文艺座谈会,请的全是东城区的笔杆子,区里几个单位的宣传干事也去。

    我本来想给你报个名,但那时候你还没回来。

    现在这篇一出——”他拍了拍杂志封面,

    “我明天就去找老黄,把你名字递上去。”

    陆沉想了想。

    区文联的座谈会层级不高,坐一圈人聊两个小时,不痛不痒。

    但周伯是胡同里头一个主动给他递话的长辈,这份人情得接住。

    “周伯,您费心了。时间定了跟我说一声,我一定到。”

    周伯满意的拍了拍他肩膀,夹着蒲扇乐颠颠走了。

    刘婶也道了声“赶紧回去歇着”,端着空碗回了隔壁院。

    院门口只剩老马蹲在墙根抽烟,冲陆沉竖了个大拇指,也站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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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沉推开院门,还没迈过门坎,胡同那头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不高不低,正好能送到耳朵里。

    “那不就是老陆家那小子吗?插队回来的,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写两篇文章就这阵仗?”

    是住东头二十七号院的孙大姐。

    她男人在印刷厂当工人,有一回在副食店排队时跟周桂兰拌过嘴,为了半斤豆腐的事。

    另一个声音低一些,听不太真切,隐约是她妯娌。

    “稿费才几十块钱,能当饭吃?还不如进工厂踏实。我们家老孙一个月四十二块五,铁饭碗,刮风下雨都不愁。写文章的,今天有活明天没活,跟打零工有什么两样……”

    “就是。这年头不就流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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