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启功
    从中文系办公楼出来,吕正民没往校门方向走,反而拐上了东边的林荫道。

    “先转一圈。”他把八月号卷成筒子夹在腋下,“你以后天天在这儿待着,路得认。”

    林荫道两排法国梧桐,树干刷了半人高的石灰。

    八月的叶子密实,把日头挡了大半,地上洒满光斑。

    路过旧图书馆的时候,吕正民停了一下。

    灰砖墙面,苏式廊柱,正门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图书馆三个繁体字,笔画里塞满了灰。

    “五三年盖的,仿莫斯科大学的样式。”吕正民拍了拍廊柱,“当年苏联专家亲自画的图纸,柱子里灌的混凝土。前两年闹地震,全校就这栋楼一条裂缝没有。”

    陆沉多看了两眼。

    他知道这栋楼往后四十年不会拆,只会越修越旧,最后变成校史展览馆,门口挂一块文保牌子。

    但此刻它还是全校最大的阅览室,窗户里头传出翻书的沙沙声。

    继续走。

    过了操场,迎面是一栋和周围红砖楼截然不同的建筑。

    汉白玉拱门,绿琉璃瓦歇山顶,飞檐翘角,廊柱上的雕花被风雨磨去了棱角,但底子还在。

    这楼夹在两栋方头方脑的苏式教程楼中间,显得有些突兀。

    “辅仁大学留下来的。”吕正民指了指楼顶那排琉璃瓦,“五二年院系调整,辅仁并进来,楼也跟着过来了。比咱们中文系那栋老二十年。”

    陆沉仰头看了看歇山顶。日光打在绿琉璃上,釉面开片的纹路清清楚楚。

    这栋楼后来成了校史馆的内核展厅,门口立着陈垣先生的铜象。

    但现在铜象还没铸,门洞里只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中文系资料室。

    两人走到门洞前,里头出来一个人。

    白发,圆脸,微胖,手里提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布袋口露出几卷宣纸的边角。

    走路慢悠悠的,布鞋踩在石板上没什么声响。

    吕正民脚步一顿,侧身让路,叫了一声:“启先生。”

    听到启先生,陆沉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启功。

    书法家,古典文学学者,一九一二年生,今年六十六岁。

    爱新觉罗后裔,但一辈子不用这个姓。

    性格幽默旷达,写过那首着名的自嘲墓志铭:中学生,副教授。名虽扬,实不够。

    一九八四年出任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在北师大,这位老人是活着的招牌。

    老人停下来,侧过头,先看了吕正民一眼,又看陆沉。

    “新来的?”

    “中文系助教,陆沉。”吕正民介绍。

    启功嗯了一声,把布袋换了只手提。

    “写字吗?”

    陆沉没有客套。

    “写。写的不好。在乡下两年多,稿纸不够用,练过一阵子拿毛笔在旧报纸上写。”

    启功眉毛动了一下。

    “旧报纸。”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忽然笑了,“旧报纸好。纸糙,吃墨,笔锋藏不住毛病,全给你亮出来。比宣纸诚实。”

    “先生说的对。”陆沉点头,“所以我后来不敢写了。毛病太多,越写越心虚。”

    启功笑的更开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心虚好。”他提了提布袋,“写字的人不心虚,那字就完了。”

    他没再多说,慢悠悠的迈步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冲陆沉说了句:“资料室里有碑帖拓片,闲了进去翻翻。翻完了再心虚。”

    布鞋踩着树荫,人拐过楼角不见了。

    吕正民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压低声音:“启先生这人,等闲不跟生人多说话。你运气好。”

    陆沉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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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群食堂在校园西北角。

    单层大屋,砖木结构,木梁挑高,比一般平房敞亮不少。

    屋顶上开了两排天窗,阳光从上面直灌下来,照的水泥地面发白。

    六排长条桌,桌面是刷了清漆的松木板,漆面磨的坑坑洼洼。

    铝制饭盆和搪瓷碗混着摆,筷子插在桌角的竹筒里。

    正午饭点,队伍从打饭窗口排到了门口台阶。

    打饭要用饭票,分粗粮细粮两种。

    吕正民从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纸票塞给陆沉。

    “先用我的,你的饭票本下周去总务处领。”

    窗口上方挂着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菜单。红烧肉五分钱一块,限量,每人最多两块。

    素炒白菜两分,醋溜土豆丝三分,米饭二两粮票加一分钱。

    吕正民排在前头,打了两份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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