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八月号
    八月五号,立秋前三天。

    燕京城闷热异常,一丝风都没有。

    早上六点半,东直门副食店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多米的长队。

    陆沉趿拉着塑料凉鞋,穿着洗的发黄的圆领跨栏背心,站在队伍中间。

    他手里捏着两毛钱、半斤全国粮票和一个红皮小本。

    红皮本是副食本。

    这年月,买肉买糖买豆腐,光有钱有票不行,必须凭这个本子定量划扣。

    每家每月的油水,全在这个小本里。

    前面排队的王婶摇着蒲扇,回头搭话:“沉子,听说你今天要去大学报道了?”

    “去看看。”陆沉语气随意。

    “哟,那可是吃国家粮的铁饭碗!你爸昨晚在院里水槽边洗衣服,那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王婶满眼艳羡。

    轮到陆沉。

    “两根油条,一斤豆浆。”他把铝锅递进窗口。

    售货员大妈麻利的用长筷子夹起油条扔进锅里,拿起蘸水钢笔在副食本上划了一道,盖了个蓝印。

    端着锅往胡同走,迎面碰上骑着绿色自行车的邮递员小郭。

    “陆沉!挂号信!”小郭单脚撑地,从绿帆布邮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发信地址:灯市口大街166号。

    陆沉把铝锅搁在石墩子上,撕开信封。信纸只有一页,陈文渡的字迹,写的极草。

    大意两点:《路口》树大招风,上面有人发了话,要审慎评估;信的手法太超前,主编决定先压着不发,避避风头。

    陆沉看完,眉头先是微微皱起随后又舒展开,接着把信纸折成方块揣进兜里。

    步子迈的太大,扯着蛋了。

    这在预料之中。

    一九七八年的文坛,伤痕文学刚站稳脚跟,大家还在哭诉苦难,他直接跳到了现代派意识流的写法。

    张光年压下这篇稿子,不是否定,是保护。

    端起铝锅推开院门,周桂兰正往铁熨斗里添烧红的木炭,火星子直冒。

    “赶紧吃!吃完把这件的确良换上。”周桂兰把一件雪白的短袖衬衫铺在门板上,小心翼翼的熨烫。

    的确良是这时候的稀罕面料,纯化纤,不透气,但洗完不皱,穿在身上挺括。

    在七十年代末,这是体面人出门的标配。

    陆德铭今天破天荒请了半天假。他坐在石榴树下抽闷烟,脚边已经落了三个烟头。

    今天是人民文学八月号发行的日子,也是燕师大吕正民承诺下调令的日子。

    “爸,别抽了。”陆沉把油条递过去,“吃早饭,吃完我去学校。”

    “有把握吗?”陆德铭盯着儿子的眼睛,手里的火柴梗都捏断了。

    “字印在纸上,这就是把握。”陆沉咬了一口油条,满嘴油香。

    八点整,陆沉换上的确良衬衫,推出家里的飞鸽牌自行车。

    “路上慢点!见着领导客气点!”周桂兰追出院门叮嘱。

    陆沉蹬上车,导入东直门大街的自行车洪流。

    街道两旁的墙上刷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红底白字标语。

    电车拖着长长的辫子在轨道上当啷当啷驶过。

    路过王府井大街时,陆沉捏了一把刹车。

    新华书店门口,队伍从台阶一直排到了马路牙子上,足有上百号人。

    清一色的年轻人,有的戴着厚底眼镜,有的穿着洗发白的绿军装。

    书店玻璃门上贴着大红纸:今日发售人民文学八月号,每人限购一本。

    队伍最前头,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姑娘刚挤出人群,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崭新的人民文学。

    是龚雪。

    她额头上全是一层细汗,没顾上擦,直接站在书店侧面的阴影里翻开目录。

    陆沉单脚撑地,隔着马路看着她。

    龚雪翻到头条那一页,目光定格。

    看了没几行,她忽然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身体猛的绷紧,显然被文本里的力量震撼到了。

    陆沉没过去打招呼。他蹬起踏板,车轮碾过树影,往北太平庄方向骑去。

    燕京师范大学。

    校园里到处是行色匆匆的大学生,胸前别着红底白字的校徽。

    这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天之骄子。

    校园布告栏前围满了人。

    有人用图钉把今天刚买到的八月号拆了,一页一页钉在软木板上。

    “快看这篇《路口》!”

    “这作者陆沉是谁?以前没听过啊!”

    “写的太狠了!这才是知青文学!”

    陆沉推着自行车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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