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膝盖,眼珠子死死黏在陆沉手里那张电报纸上。
“陆沉……你给我说实话。”郑全福咽了口唾沫,“《人民文学》……是不是就是……燕京那个……”
“对。”陆沉把电报叠好,夹进上衣口袋。
“我的老天爷——”
郑全福一屁股坐在校门口的石墩子上。
他搞了大半辈子农村教育,见过最大的场面是县教育局下来检查。
“那是……全中国最大的文学杂志吧?”郑全福仰着脖子看陆沉。
“恩。”
“他们让你去燕京?”
“面议。”
“面议啥?”
“大概是稿子的事。”陆沉没有细说。
电报按字收费,一个字四分钱,编辑部不会浪费笔墨。
但“速来京”三个字的分量,他掂得清楚。
郑全福从石墩子上弹起来,一把攥住陆沉的骼膊。
“你得去!这事眈误不得!“
“郑校长,离高考还有二十五天。“
郑全福的手僵在那里。脸上的兴奋慢慢凝固成复杂的表情。
“我去燕京,最快三天能回来。“陆沉说,“去一天,办事一天,回来一天。课我提前备好,铁柱盯着,不会断。“
“三天?“
“三天。“陆沉伸出三根手指,“超过三天,我在燕京也待不住。“
郑全福长出一口气,使劲点头。
“行!三天!我信你!”他抓起地上的草帽扣在脑袋上,转身就往外跑,“我去找王社长!借调证明、介绍信,今晚就给你办齐!”
“郑校长。”陆沉叫住他。
“啥?”
“电报的事,先别往外说。”
郑全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陆沉在公社中学代课,名义上是太行公社的人。
突然收到燕京的电报,说走就走,传出去不好听。
“懂!懂!”郑全福压低嗓门,“我去找王社长,就说你有篇稿子需要去编辑部当面改。公事!”
他风风火火地跑了。草帽在暮色里一颠一颠,象个在地里追兔子的老农。
......
消息还是漏了出去。
不是郑全福说的。是公社邮局。
1978年的农村,电报是大事。哪家收了电报,要么是出了人命,要么是天大的喜事。
邮递员小孙骑着自行车到前进大队,随口跟晒麦子的大婶提了一句——
“陆知青收了封燕京来的电报,了不得嘞!”
半个时辰不到,前进大队的晒麦场上就炸了锅。
“燕京来的电报?陆知青要进京了?”
“听说是燕京最大的杂志社发的!比省里那个还大!”
“我的天爷,那可是给中央领导看的杂志!”
“陆知青这是要当大官了吧?”
“当啥官,人家是当作家!作家比官还大!写一篇文章三十块,一个月写两篇就六十,比公社王社长工资都高!”
消息从晒麦场传到磨坊,从磨坊传到供销社,从供销社传到粮管所。
粮管所的柜台后面,王跃进蹲在墙角拨算盘。
他的处分还没正式下来。
王社长说要报县里,但手续走得慢,暂时还让他在岗。
只是从柜台前面挪到了后面,不再接触现金和票据,专门做最苦最累的搬运和盘库。
“跃进!听说没有?”同事老马走过来,满脸兴奋,
“就那个陆知青,你不是跟他闹过矛盾吗?人家现在可了不得了——燕京来的电报!《人民文学》!”
王跃进拨算盘的手停住了。
“啥?”他抬起头,脸色发灰。
“《人民文学》啊!全中国最大的文学杂志!人家让陆知青进京面谈!”
老马咂了咂嘴,“啧啧,一个月前还是咱们公社的代课老师,转眼就要上燕京的杂志了。这叫啥来着——鲤鱼跳龙门!”
王跃进的脸从灰变成了白。
他想起了那天在邮局里改地址的事。他把陆沉寄往石家庄《河北文艺》的第二篇稿子,地址改成了燕京《人民文学》。
他当时觉得自己聪明绝顶。一个乡下代课老师,投全国最高的文学殿堂,那不是羊入虎口、自取其辱吗?
等退稿信一回来,陆沉的信心就散了,返城名额就松动了。
可现在——
那篇被他改了地址的稿子,不但没有石沉大海,反而敲开了《人民文学》编辑部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