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信》
    六月十二日。

    麦收假结束。

    太行公社中学,高三教室。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被擦去,重新用白粉笔写上“28”。

    数字写得很用力,粉笔灰落在砖头垫起的讲台上。

    赵铁柱站在讲台前,手里捏着半截教鞭,敲了敲黑板边缘。

    “都闭嘴。背书。”赵铁柱扫视全班。

    他比十天前黑了两个度,脖子上搭着一条辨不出颜色的毛巾,肩膀处的粗布褂子磨破了边。

    底下十五个学生立刻收起声音,翻开语文课本。

    王建国低着头,嘴里快速念叨着课文段落。

    陆沉拿着教案走进教室。

    赵铁柱立刻放下教鞭,大步走回最后一排的座位,拉开凳子坐下,双手平放在课桌上。

    陆沉把教案搁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

    “麦收假结束了。你们的手长了茧子,脑子不能长草。”陆沉翻开点名册,“李招娣。”

    李招娣站起来。她右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镰刀割伤,涂了紫药水。

    “《阿Q正传》里,阿Q临死前画的那个圆,代表什么?”陆沉问。

    李招娣毫不迟疑:“代表他一生的愚昧和无法觉醒的悲剧。”

    陆沉点头,示意她坐下。

    “这是标准答案。但如果考卷上这道题占五分,你只答这一句,最多拿两分。”

    陆沉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写下“阶级局限”、“时代背景”、“国民性”三个词。

    “阅卷老师看的是关键词。把这三个词揉进你们的答案里,五分全拿。”

    陆沉转过身,敲了敲黑板,“阅卷老师想看什么,你就给他什么。别藏着掖着,也别答跑偏了。”

    底下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陆沉看着这群学生。二十八天后,他们将走向考场。

    这一个月的心血没有白费。

    一上午的课排得很满。

    陆沉讲了三篇课文,拆解了四套题目的得分逻辑。

    中午,郑全福端着两个玉米面饼子走进办公室,递给陆沉一个。

    “陆老师,铁柱这小子真让你治服帖了。”郑全福咬了一口饼子,

    “麦收这十天,他每天下午收工,准时把村里几个学生拘到他家院子里背书。他爹赵国柱在旁边盯着,谁敢打瞌睡,赵国柱的鞋底子直接飞过去。”

    陆沉接过饼子,掰开一半塞进嘴里。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陆沉咀嚼着粗糙的玉米面,“人一旦看见了路,就不需要别人抽鞭子。”

    郑全福看着陆沉,欲言又止。

    “郑校长有话直说。”陆沉咽下食物。

    “还有不到一个月。”郑全福搓了搓手,“考完试,你是不是就得走了?”

    “对。”陆沉回答得很干脆。

    郑全福叹了口气,没再劝。他知道留不住。

    这半个月,县文化馆的刘方明跑了三趟,每次都带着肉票和细粮票,全被陆沉挡了回去。

    连县城都留不住的人,太行公社更留不住。

    天擦黑,陆沉回到家里,点上煤油灯。

    桌上摊开两样东西。一本是从县文化馆阅览室手抄的笔记,一本是空白稿纸。

    笔记上记着他这十天摸出来的东西。几个关键词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真实。人民性。艺术探索。”

    前两个词,《吃》和《路口》已经占住了。但第三个词,才是接下来半年文坛真正的风口。

    编辑们腻了。

    伤痕文学写了一整年,读者的眼泪流干了,编辑的耐心也见底了。

    从三月号开始,《人民文学》的编者按里反复出现“艺术探索”四个字。

    这意味着技法。意味着形式上的突破。

    陆沉盯着煤油灯的火苗,脑子里翻出一个名字。

    王蒙。《春之声》。

    1979年发表,意识流手法,打碎传统叙事结构,用声音、气味、记忆碎片拼贴出一个归乡者在闷罐车厢里的心理世界。

    那篇小说在当时引发巨大争议,但也彻底撕开了中国文学现代主义的口子。

    现在是1978年夏天。王蒙还没动笔。

    这条路,空着。

    但不能照搬。陆沉太清楚“艺术探索”在这个时间节点的尺度——编辑们想看新东西,但又怕太新。

    步子迈大了扯着蛋,迈小了没人看。

    得找一个支点。一个所有人都经历过、都能共情的场景,然后用意识流的手法重新解构它。

    闷罐车厢?不,那是王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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