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纺车
框架之上。

    “紫女姑娘可知,一个熟练女工,要纺出这么一匹布所需的生丝,需耗时多久?”

    紫女笑吟吟看着他,并未立刻回答。

    赵珩亦不着急,正欲自己揭晓答案,紫女却又忽然开口答道:

    “若按赵国通行帛制,一匹帛宽二尺二寸,长四十尺,需用生丝约三十两。一个熟练女工,单日最多缫丝、纺纱得二两。不计织造,仅纺纱成线,便需十五日。这还不算缫丝、络丝、整经、穿综、织造等诸多后续工序的耗时。若全部算上,一匹绢布从蚕茧到成布,少则月馀,多则两三月,亦是常事。”

    赵珩略感诧异:“姑娘竟对此如此熟稔。”

    紫女微笑:“醉月楼中,乐姬衣裙、宾客赏赐、日常用度,皆需布帛采买。妾身既主事,自然要知市价、晓工本、懂优劣。否则,何以经营?”

    赵珩倾佩点头:“姑娘所言极是,正如书上言,治业需明细节,知根本。”

    他走到那架半改造的纺车前,拍了拍粗糙的木架:“然而,正因知晓这工本耗时,方知现今通行之纺车,弊端显著,效率低下。”

    他在纺车前坐下,双手虚按在纺车木架上,而因为纺车改造未成,踏板与传动机构尚未连接,所以他脚下只能示意性的虚踏,以做示意。

    “姑娘请看,现今纺车多为手摇单锭。”

    赵珩双手仿真动作,左手虚摇,右手手指做引丝状:“女工一手摇动纺轮,一手理丝、引纱。便是这般,一心二用,顾此失彼,丝线易断,废丝率颇高。女工劳作一日,臂酸腕痛,产量却低。”

    他停下动作,抬眼看向紫女,见她正好笑的看着他,也不以为意,只是继续道:“但若将纺车,从手摇单锭,改为脚踏多锭——”

    他双足虚踏,做出交替踩动的节奏:“双足踏动踏板,带动大轮。以大轮传动小轮,可同时驱动三至五个锭子旋转。”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连杆传动的轨迹,然后手上再次仿真理丝,引纱的动作。

    这次,赵珩双手配合,动作便流畅了许多:“如此,女工双手得以解放,可专司理丝、引纱、接续。不仅大大降低劳作强度,更可避免手摇时的顾此失彼,显著减少断头和废丝。”

    听到这里,紫女脸上的笑意已悄然收敛了。

    而赵珩则已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少许木屑,走到那匹素绢旁。

    “依我估算,改良后的脚踏多锭纺车,莫说是熟练女工,便是平民妇人,乃至于稍加训练的女童,日产纱线量都能从二两提升至六两,乃至八两。”

    他看向紫女:“这意味着,同样一匹绢布所需的基础纱线,原先需十五日方能纺成,现下或许只需五日,甚至更短。”

    厢房里安静下来。

    紫女眼中已全无玩笑之色,她走到纺车前,这次真的轻触那些被改装的部件。木料粗糙,榫卯处还有毛刺,显然只是雏形。

    她沉吟起来。

    而赵珩仍然没有停下。

    他走到墙边,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快速勾勒。

    线条简洁,但勉强能看出那是一个带有多个踏板和复杂提综设备的织机示意图。

    “不止纺纱,织造亦可革新。”他边画边说:“现今织坊所出,多为平纹、斜纹等素色或简单纹样织物。即便贵族所用的锦绮,其复杂花纹也需织工手工挑花,凭记忆和经验操作。纹路相对简朴,且耗时极长,价格昂贵。”

    他放下炭笔,指向潦草画下的织机图。

    “我有一种‘提花机’的构想。”他说:“可用类似的脚踏式传动,以多个蹑(踏板)分别控制不同综片的升降。如此,织工双手可解放出来,专用于投梭打纬。”

    然后,他的手指移向那幅线绳编织的图样。

    “更关键的是,可缺省‘花本’。”

    紫女不由走近两步,微微倾身,认真细看:“花本?”

    “即用线绳,按缺省图案,编成一套‘程序’。”

    赵珩用手比划编织的动作,解释道:“织造时,织工或助手按顺序拉动花本,织机便能自动提起相应的综片,形成梭口。织工只需循规投梭即可,无需手工挑花。”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此,便能织出复杂对称的连续纹样。且一旦花本编成,可反复使用,织造速度远胜手工。”

    他放下木炭,拍了拍手上沾的黑灰:“至于缫丝、染色等工序,我亦有些想法,可设法改良器具或流程,减少损耗,提升丝质与色泽牢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