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束修

    赵珩略一思忖,又将话题自然的引开:“姑娘年纪似乎与我相仿,箫艺却已出神入化,方才那曲《白雪》,意境高远,不知师承哪位大家?可是家学渊源?”

    假母的眼神猛地一闪,先是错愕于赵珩小小年纪,竟能凭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箫声片段就准确识出是不怎么受众的《白雪》,随即那错愕又迅速被一道慌乱取代。

    她几乎是在赵珩话音刚落的同时,便抢着开口干笑道:“公子说笑了,哪有什么师承大家……不过是这孩子自己天生喜好音律,自己摸索罢了。哪有什么正经师承,当不得真的……雪女,你说是不是?”

    雪女看了假母一眼,又看了看赵珩,浅蓝色的眸子微垂,抿紧了嘴唇,终是沉默下去,没有言语。

    赵珩察言观色,心知这背后必有隐情,或许涉及雪女不愿提及的过往,或许与那“天生白发”一样,藏着难言的故事。

    不过既然对方不愿说,他自然不便,也无立场深究,只是露出理解的笑容,主动将话题轻轻带过:“是我唐突了。音律之道,贵在心领神会,本不必拘泥于师承门户。姑娘肯应允授艺,于我已是幸事。”

    他思忖了下,随即又道:“关于授课的具体时日,待我回府后,根据每日课业空隙,再派人来与姑娘商议。届时……”

    他侧首,对始终沉默护卫在侧的栾丁吩咐道:“栾丁,此后接送雪女姑娘之事,便交由你负责。务必安排妥当,确保无虞。”

    “少君放心,仆必当谨慎。”

    赵珩点头,这才转向紫女,再次拱手:“今日多谢紫女姑娘援手。只是今日天色不早,确该回府了,以免家母久候担忧。”

    他略顿了顿,带着些客套似的语气笑道:“珩年幼,不便常来乐坊叼扰。若姑娘日后得闲,欢迎来府上做客,也好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答谢姑娘今日之情。”

    这本是常见的客套话。不料紫女闻言,面纱下的唇角却是明显上扬,那双紫眸中的笑意流转,仿佛看穿了什么。

    “公子盛情,妾身却之不恭。”她声音里带着笑意,话接得自然无比,“改日定当登门,拜会韩夫人。”

    赵珩先是一愣,随即不由失笑,再次拱手:“那便恭候姑娘大驾。”

    说罢,他不再多留,对雪女和假母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带着季成与栾丁离去。

    脚步声渐远。

    雪女站在原地,望着赵珩离去的方向。少年的身影步下楼梯,随即穿过乐坊大门,融入外面街道的光影里,很快不见了。

    她手里握着那管青玉箫,无意识的轻轻握紧了些。

    假母在她旁边,长长舒了口气,当即又堆起笑脸,转向紫女,絮絮叨叨的说着感谢与恭维的话。

    而紫女的视线在雪女身上停留了片刻,但最终也未再与假母多言,转身,裙裾曳地,带着一直沉默跟随的阿嬷,款款往楼后深处走去。

    ……

    醉月楼后楼,别有洞天。

    一处独立的院落,与前头歌舞喧嚣的乐坊主体隔着一道高墙,墙内栽着竹子,风过时,沙沙作响。院中一座小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的铜铃在暮色里静静垂着。

    紫女走进小楼,阿嬷跟在她身后,反手合上了门。

    屋内没有点灯,仅凭窗纸透进的些微天光,蒙蒙胧胧的勾勒出室内的轮廓。紫女步履轻盈的走到西窗下,伸手轻轻摘下了覆面的轻纱。

    暮色馀晖,恰好从窗前漏入一线,映着她的侧颜。

    那是一张冶丽得近乎妖异的容颜。肌肤胜雪,光滑如玉;眉不画而黛,眼不描而媚,天然一段风流韵致。唇不点而朱,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韵味。左眼角下的蝶翅纹在昏光里,仿佛真的随时会振翅飞起。

    阿嬷走到她身后,垂首竖立,尤豫了片刻,她终究还是压低声音开口道:

    “小主,老奴多嘴一句……今日之事,是否有些冒进了?老奴近来在外行走,零星听得些风声,那位公子珩,与滞留在邯郸的秦国质子嬴政,似乎过从甚密,城中已有‘亲秦’的议论。你今日这般助他,又与他约定登门……此事若传回巩邑,只怕对你……”

    紫女没有回头。

    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竹影在窗纸上晃动。

    “亲秦?”

    紫女轻轻重复,随即嗤笑道:

    “邯郸朝堂之上,明里暗里向秦者还少么?远的不说,今日那位建信君,为了扳倒春平君,稳固自身权位,当年是如何与秦国暗通款曲,力主将春平君送往咸阳为质的,真当无人知晓?至于宗室……赵偃庸碌,心胸狭隘,只知争权夺利,岂是能力挽狂澜、振兴赵国之才?”

    她抬起眼眸,望向窗外邯郸城渐起的暮色。

    “我原以为,赵室气象已衰,后继无人。可今日这赵珩……进退有据,机锋暗藏。看似直率,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情理法度的边缘,逼得建信君怒极却无从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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