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的心沉了一下,随即又涌上一股无奈的窘迫。她明白了,衣物暂时是拿不回来了。脸颊有些发热,但她此刻也别无他法,只得强自镇定,垂下眼,询问赵珩是否还用些饭菜。
赵珩便笑道:“夫人手艺极好,珩今日已然饱食,多谢夫人款待。”
他说着,随即又转向燕丹和嬴政:“只是出来的时辰不短了,家中母亲恐要担心。珩便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拜会。”
赵姬虽心系那衣物,但也知无法再留,只得顺着话头,殷勤相送,再三感谢赵珩今日来访和所赠的礼物,又细细嘱咐路上小心。
一直在沉思中的燕丹也回过神,顺势起身道:“丹也有些要紧事,需回去请教老师,便与公子珩一同告辞了。”
嬴政心知肚明,并未多问,只是与赵姬一同将二人送至院门口。
季成与栾丁一直守在不远处的巷角荫凉下,见赵珩出来,立刻近前护卫在他身侧。
来到巷口稍宽敞处,燕丹的马车已候在一旁。燕丹便邀请赵珩:“天色尚早,阿珩若不弃,且乘车送你回府?”
赵珩微笑婉拒。
他指了指西边的天空,春日的太阳还斜挂在屋脊上,金光灿灿。
“多谢丹兄美意。只是质子馆在城东,敝府在城西王城之内,方向相左,不敢劳烦丹兄绕远。今日春日晴好,我步行回去,正好看看坊间景致,采撷些春色。丹兄有事且先回。”
燕丹也不勉强,拱手道别,转身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厢的帘幕垂下,将他的身影遮住。马车缓缓激活,很快便驶出狭窄的巷子。
车厢内,燕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他靠坐在厢壁上,闭上眼,用食指在膝上一下下轻轻敲击着。
片刻后,他忽然睁眼,微微掀开车窗帘幕的一角。
“想办法,去查查春平君府公子珩的那位老师,究竟是何方神圣。姓甚名谁,过往经历,师承来历……越详细越好。要隐秘,勿要惊动旁人。”
赶车的仆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应道:“诺。”
马车辘辘远去。
赵珩站在巷口,目送着燕丹的马车消失在街角,便带着季成、栾丁往回走,步行在邯郸街巷。
午后阳光渐斜,将人影拉得细长。市集的喧嚣早已散去大半,摊贩开始收拢货物,酒旗在微风里懒懒的晃。有老叟坐在门坎上打盹,头一点一点;妇人提着水桶从井边归来,水花溅湿了裙角。
赵珩走得不快。
他方才婉拒燕丹的话真不是托辞。他是真要借这春色,静一静头脑中的风暴,理一理今日的事。
今日之行,因燕丹意外来访,倒有了意外之喜。不仅莫名与嬴政、燕丹缔结了一个所谓的友盟,并且还与嬴政的关系大为增进。
无论他的猜测是否准确,无论秦国是否真的会有如赵国争储事,有了嬴政主动配合,他对于当前的局势都有了更多的主动权。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除了……
怀中那团衣物温热不散。
成熟女子暖郁的体香气息愈发浓厚,丝丝缕缕。那是皂角的清气,混合着阳光晒过后的暖意,还有一抹……独属于赵姬的馥郁。
赵珩不由叹了口气。
其实他方才在内庭就已想明白,自己不过一稚童,即便被赵姬撞倒后真被嬴政撞见了那尴尬的场面,其实也完全只是一件小事。嬴政就算再敏感,按照他九岁稚童的思维,也想不到哪里去。
当时无非是他成人的思想在作崇罢了。他彼时第一反应是“此物暧昧,易惹误会”。可嬴政一个九岁孩子,哪里懂得这些?
而赵姬本就是个成人,对此更为避讳,因赵珩先入为主的藏起衣物,她自然难免会觉得合情合理,甚至感激他的体贴。
不过赵珩倒并不后悔。
这是个意外,也是个美妙的意外。赵姬的窘迫,他的尴尬,嬴政的不知情,恰恰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将三个人微妙的联系在一起。
事实上,正因先生了此事,才会有今日的后面事。
他不知道这网会带来什么。
也许只是少年时代一段尴尬的插曲,多年后想起,不过一笑。也许……会成为某些事情的伏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阳光很好,风很轻,他走在两千年前邯郸的街道上,怀中藏着一位绝色女子的贴身衣物,身后跟着两名忠诚的门客,前方是他不仅不惧怕,反而还莫名有些期待的路。
他忽然笑了。
但走在身后的季成看见了,愣了一下,随即也咧嘴笑了。虽然不知道少君在笑什么,但他看见少君笑了,眉眼舒展,神情轻松。
少君笑了,总是好事。
……
送走客人,院门再度完全关上。
小院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