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少君
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看看赵珩,看看孟贲四人,再看看一旁静立不语的魏加。月光下,这些人的脸都模糊,只有眼睛亮着,像黑暗中的兽眼。

    最终,他伏地,颤声道:“老奴……明白。”

    赵珩不再看他,转向孟贲:“送家监回房,对外只说家监夜间摔伤,需静养几日。”

    孟贲领命,上前一把拽起瘫软的赵肃。赵肃腿脚发软,根本站不住,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孟贲身上。季成看得不耐烦,上前拽住他另一条骼膊,像拖麻袋一样将他半拖半架起来。

    四人对赵珩与魏加分别郑重行礼,孟贲沉声道:“少君,先生,我等告退。”

    赵珩微微颔首。

    就在四人转身欲走时,赵珩忽然又开口:“你们四人的背伤,明日我会让医师好好看看,该用的药别省。既然跟了我,身体便是本钱,养好了,才有日后。”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孟贲四人脚步一顿,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丝,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

    赵珩不等四人道谢,沉吟一瞬,又对季成、栾丁特意嘱咐:“今夜之事,烂在肚里。日后在府中,你们与赵肃,面上仍是旧态。”

    季成、栾丁凛然应诺:“少君放心。”

    赵肃被半拖半架着离去,身影跟跄,消失在庭院月门外。孟贲四人各自散去,脚步声很快淹没在夜色里。

    庭院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赵珩,魏加,一豆铜灯,一盏白笼,满地清辉。

    魏加含笑,提着那盏白灯笼,走近几步:“公子今日,‘阴影之剑’初试锋芒,感觉如何?”

    赵珩抬头,望向夜空。

    云层散开大半,月色清冷如洗,洒在庭院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比想象中……更为意外。”

    顿了顿,他又道:“但也比想象中,更为踏实。”

    魏加点头:“剑无善恶,持剑者有心。公子今日以诚待人,人必以诚报之。此乃御下之道,亦是…王道。”

    赵珩若有所思。

    魏加将白灯笼递给他:“夜寒,公子早些歇息。明日功课,照旧。”

    他转身,步入廊下阴影。深褐衣袍与夜色融合,很快便看不见了,只有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

    “对了,吐纳之术,贵在持之以恒。子时阴极,午时阳极,此二时效果最佳。公子既已入门,可留心体会。”

    赵珩握着尚带馀温的灯笼竹柄,站在原地,望向老师消失的方向,思索良久,方才回房。

    婢女战战兢兢侍候他洗脚。她不敢看赵珩的眼睛,手指发抖,拿帕子时不慎掉入水中,一下就湿透了。

    她脸色瞬间煞白,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赵珩却只是温和道:“无妨。今夜无事,你去歇吧。”

    婢女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赵珩独坐榻边,但没有躺下。

    他将两盏灯置于榻边矮几上,一明一暗。然后闭目,将今日事一一复盘。

    从清晨高渠威逼,闻老师授课,从午后赠帛门客,到傍晚与母亲的对话,从修炼吐纳术,再到方才庭中四人投效、处置赵肃……

    一日之间,春平君府内的权力格局,悄然扭转。

    十一岁的赵珩,有了第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四名可用之材的门客,一位深不可测的老师,傅母的全然支持,母亲的默许放手,甚至一个可作棋子的双面家监……

    他细想片刻,确认并无疏漏,方才吹熄铜灯,只留魏加所赠的白灯笼在角落,安然入眠。

    过两日,等风波稍平,府中耳目安定,该去渭风巷了。

    有些局,既要入,便入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