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加竟微微一笑,这是今日他首次露出明显表情。
“计策本身,”他评价,“确有可行之处。但有三处,你思虑未周。”
赵珩端正坐姿,凝神聆听。
“其一,”魏加拿起案上那卷《九变篇》,展开。“赵地游侠重义,少年血气尤甚。纵使你侥幸拿住一二人,便能揪出幕后?即便少年吐露,那幕后之人,又可会留下真名实姓?”
他放下竹简。
“其二,若这些少年真是仇秦义士,自发为之,你待如何?屠戮义士之名,春平君府担得起么。赵人尚武重义,此名一背,在邯郸寸步难行。”
“其三,”他看向赵珩,“也是最关键处。你已公开说过‘他们无错’。此言一出,再私下追查,便是言行相悖,失信于人。在邯郸,失一府公子之信,其害远甚于放过几个少年。”
赵珩听着,手指在膝上慢慢松开。掌心有薄汗,触到粗麻布料,凉丝丝的。
魏加拿起那卷《九变篇》,推到赵珩面前。竹简展开着,其中一行字被日光照亮:
“……是故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杂于利而务可信也,杂于害而患可解也……”
魏加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一点。
“正如适才所言,”他说,“既已露过锋芒,如何藏,别人也会记住那惊鸿一瞥。你既已公开说过‘邯郸少年乃为国义士,概不追究’,何妨当真不究?”
赵珩看向那行字,又抬头看向魏加。
“对外,”魏加拿回竹简,“此事便是:十一岁公子珩,思父心切,行为稚拙,误交秦质子,引来一场风波。幸得邯郸义士点醒,公子幡然醒悟,且宽宏大量,不予追究。”
他将竹简卷起,放回原处。
“如此一来,此事说开、说透、说到街知巷闻,谁还会真信你‘通秦’?舆论之势,亦可为你所用。”
说着,他看向赵珩,目光里有种深长的意味。
“而你这‘宽宏大量’‘知错能改’的名声传出去……在某些人耳中,或许比‘聪慧过人’更易接受。”
赵珩坐在那里,久久未言。
阳光已经移到他胸口,靛青色的衣料在光下颜色变浅,几乎成了蓝灰。他能感觉到光里的温度,暖的,但背上却透着一层凉意。
然后他起身。
后退两步,长揖及地。
“老师今日所授,学生铭记。”
他随即直起身,双眸清澈,却也锐利。
“只是,”他问,“学生尚有一问。”
魏加看着他,示意他说。
“老师授此‘阴影之剑’,”赵珩缓缓道,“就不怕学生年幼稚嫩,不解深意,或……滥用此术么。”
魏加再度一笑,进而起身,走向屏风,将长剑放回原处。然后身影在屏风后停留片刻,才重新走出来。
他走回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卷竹简。简片青黄,显然是新制的,编绳鲜亮,还带着竹材本身的淡淡清气。
“我不问你梦中见了什么。”魏加开口,淡淡道,“你也莫要在我面前,刻意藏拙。”
赵珩哂然。
这是成年人才会有的,颇有几分无奈和了然的笑。出现在十一岁孩子的脸上,有些突兀,却也奇异的自然。
他再度执礼。
魏加受了这一礼,随即将那竹简置于案上,在起身前推至赵珩面前。
“为祝你病愈,为师赠你一礼。”
赵珩双手接过,但并不打开,只是握在手中,抬头看向魏加。
“学生尚有一问。”他说,“我欲再往渭风巷一行,老师以为如何。”
魏加已转身走向竹帘,闻言他在帘前驻足,背身而言。
“借你之前所言那句话,‘身处邯郸,有时不做什么,比做什么更需要胆量。’不过,为师以为,反之亦然。”
略顿。
“今日课程,到此。”
帘子落下,轻轻晃动几下,复归静止。魏加的身影消失了,脚步声远去,最终归于无声。
室内只剩下赵珩一人。
阳光铺满半个房间,案上那卷新竹简静静躺着,编绳的鲜亮颜色在光下有些刺眼。
赵珩在原地跪坐了很久。
他闭目想了许多。
最后,他睁开眼,看向手中的竹简。
徐徐展开。
简上无题,开篇便是五个古篆。
“鬼谷吐纳术”。
其下是小字注解,细密工整,写满整整三简。呼吸节奏,气息运转经脉,心法要诀。语言古朴简练,有些词句甚至晦涩,但逻辑严整,自成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