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连鞘,鞘是黑色皮革,陈旧,但保养得当,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哑光。
顺着赵珩的目光,魏加也不言语,只是持剑走回西窗下的光区里。
日光直射在他身上,深褐衣袍在强光下几乎成了黑色。于是他顺势用拇指抵住剑镡,也便是铜制的护手,缓缓推出。
“锃”一声轻吟。
半截剑身出鞘。
阳光照在剑刃上。
刹那间,寒光炸开。
并不同于普通的反光,剑身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寒光,剑脊上云纹如水流动,光影在室内墙上折出晃眼的白斑。
那一瞬间,室内为之一亮,森然之气弥漫开来,连浮尘的轨迹都清淅了三分。
赵珩眯起眼。那光太刺目,他不得不侧了侧头。
“此剑如何?”魏加问。
赵珩适应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那截出鞘的剑身。刃线笔直,打磨得极薄,光沿着刃口流动,象水银在槽渠中淌过。
“寒光夺目,”他如实说,“锋锐逼人。”
魏加点头,随即后退两步。
恰好退入屏风投下的阴影里。
光影在他身上切割出一条分明的界线,胸口以上在暗处,以下在光中。然后他握剑的手腕一翻,一振。
“锵”一声,长剑完全出鞘。
剑吟清越,馀音在室内萦绕片刻,才渐渐散去。
剑身离开日光直射,顿时寒光内敛。只见一柄造型普通的长剑,刃线笔直,剑身暗哑如秋水,再无方才那种逼人的光亮。
“现下又如何?”魏加再问。
赵珩凝视暗处那柄剑,它静静悬在阴影里,只是一柄剑。
“锋锐不显,”他说,“形制寻常。”
魏加走回案前,跪坐。
他将剑横置案上,剑身一半在光中,一半在影里。光中的那一截依旧寒光凛冽,影里的那一截黯淡朴实。
“我知道你已懂我意思。”魏加说,“但为师需把话说透——”
“世人见剑光凛冽,”他轻抚剑鞘,从光处抚到暗处,“则心生警剔,如临大敌。待剑入暗处,蒙尘敛光,纵知它仍是利刃,可杀人,警剔之心却已卸去三分。”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赵珩脸上。
“我今日所言,非是要你藏锋。”
赵珩迎着他的注视,没有动。
“你既已露过锋芒,”魏加继续说,“前厅那番应对,那惊鸿一瞥,有心人自会记住。再想装作懵懂稚子,已是徒劳。”
他伸手,将剑从光影交界处完全推入阴影。剑身没入暗处,寒光彻底消失。
“我要教你的是,”他说,“如何做一柄‘阴影中的剑’。”
赵珩不由思忖:“老师是说……”
“你的优势何在?”
魏加问,却不等赵珩答,“你是赵王嫡孙,十一岁稚龄。这本该是你的‘暗处’。旁人视你为孩童,思虑不周,行事稚拙,即便做出些非常之举,也可推给年少任性。这本是一层天然的屏蔽。”
他手指在案上轻叩,一下,两下。
“对方用邯郸少年设局,为何。因你也是‘少年’。此局糙陋,破绽处处,正因设局者视你为寻常稚子,以为推你下水,要么淹死,要么吓破胆,要么迁怒秦质子,无论哪种,他们都可达成目的。”
赵珩静静听着。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在阴影里,明暗各半。
魏加声音仍旧平缓:
“姑且不谈对方如何以秦质子做局。他们能用邯郸少年,你何尝不是‘少年’?区区高渠,何须你堂堂正正交锋?今日高渠既来,便证明赵王已知此事。你若在病榻上哭喊两声‘思念大父,欲当面请罪’,遣人直报宫中。赵王可会不见?高渠可能阻挡?”
“一旦面见赵王,今日厅中是非,何须你亲自与一宦者争锋。赵王自有耳目,自有判断。你甚至不必多言,只需垂泪,只需示弱,只需展现一个受惊孙儿的模样。该说的话,自然有该说的人去说。”
魏加言及此处,顿了顿,一字一字:“你是赵王嫡孙,此乃你最大之势,你今日却弃而不用,反与之辩理。”
赵珩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
“借势而不显山露水,”魏加的语气仍旧缓和,只是总结道,“便如今日之局面,用身份而非蛮力。此方为‘阴影之剑’。”
室内沉默下来。远处市井的喧哗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寂静。
良久,魏加又开口,话题转回。
“再说回那些邯郸少年。你此前言‘他们无错’,是真觉其无错,还是暂作托辞,以免打草惊蛇,图日后顺藤摸瓜。”
这番话问得直白,显然毫无迂回之意。
于是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