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请说。」
黑田的语气变得认真,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这几天……有没有做奇怪的梦?」
千羽一怔,转头看他。
「奇怪的梦?」他皱眉,「怎么个奇怪法?」
医生微微一顿,眼神微闪,随即垂下目光,语气轻得像在回避:「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
病房再次陷入安静。
「看来你没什么大碍了,」黑田医生缓缓起身,语气平淡,像是在收尾一份寻常病历,「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回过头,语气稍缓,「由于你是这次事件的唯一幸存者,下午可能会有警察来问话。」
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主要还是看你的身体状况。如果感觉身体不舒服,我可以让他们改天再来。」
千羽盯着天花板,喉头动了动。片刻后,声音沙哑地开口:「能……改成明天吗?」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情绪:「现在……我还有些不敢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
医生静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病房彻底安静。
千羽闭上眼,呼吸缓慢而沉重。
他开始整理现在的情况。
首先,他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再睁开眼时,意识已落在此处。这具身体不是他的,却与他共存。原主的记忆碎片如残片般嵌在脑海里:考试、同学、教室后门的光斑……还有那个总是站在校门口、沉默等待的父亲。
还有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原主能看见鬼。
所以才越来越沉默。所以才一步步,把自己缩进无人触碰的角落。
还有就是幽灵的类型。
一种,像童年时遇到的老婆婆——模样与生前无异,安静,苍老,眼神浑浊却无恶意。
她只是站在巷口,等待着某个人。普通人看不见,也摸不着。她在,但又不像「存在」。
直到那天,她等的人终于经过,微微一笑,身影便如烟散了。与其说是幽灵,更像是一种执念。
完成执念,就消失了,对人无害,甚至算不上「灵异」。
另一种,则完全不同。
是黑影。
不是影子,而更像一种「活着的黑暗」。如陈年的油污,又似泼洒的浓墨,黏滞、蠕动,不散。
有的死死缠在人身上,顺着脊背攀爬,仿佛从皮肤下渗出,与血肉同频搏动;有的则如幽灵般游荡,在墙角、天花板、门缝之间无声滑行,不留痕迹,却让空气骤然沉重。
黑影深处,浮现出人脸——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轮廓。面目狰狞,奇形怪状,眼窝塌陷如枯井,嘴角撕裂至耳根,脖颈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
那是他们死时的模样,被痛苦凝固,被怨恨封存,在黑暗中不断重复那一刻的惨状,无声地,嘶吼着。
在学校里,千羽看见黑影愤怒地从一些人身体中穿行而过,有的和当初的老婆婆一样,互相穿过,有的和那个混混一样,在他体内浮现,但本人却毫无察觉。
可记忆的尽头,那无数黑影如潮水般扑来,钻入体内时撕裂神经的剧痛,仍深深刻在骨髓里,挥之不去。
他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看来,我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啊。」
千羽抬起手,在他眼中,一股黑雾缓缓浮现,接着整个人都被覆盖了起来。
第二天。
「好的,八云同学,感谢你的配合,我们就不多打扰了,祝你早日康复。」
两名身着便服的警察从病房走出,关门声很轻。
「前辈,这就结束了?」年轻的警察皱眉,语气里满是不甘,「什么线索都没问出来,这不等于白跑一趟吗?」
「够了。」年长的瞥他一眼,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刚夹上嘴角,才反应过来,「……忘了这是医院。」
「前辈!」青年无奈地扶额。
「抱歉抱歉,习惯了。」老警察讪笑着把烟收好,脚步沉重地朝走廊尽头走去。
病房内,千羽望着天花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刚才的问话,他基本都如实回答了——除了那唱片,歌曲,黑影,自己听见的嘶吼。那些东西,他一个字也没提。
活下来已经够难了,他可不想接下来的日子在精神病院的束缚衣里,或某个地下研究所的观察室中度过。
好在警察也没深究。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高中生,记忆混乱、精神恍惚,本就说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