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一下,很轻。
“我还没想好怎么死。”
陈冰猛地站起来。
“你——”
程真看着她。
陈冰没说完。
她站在原地,攥着那条湿毛巾,指节泛白。
程真说:“你帮我想想。”
她顿了顿。
“别太疼的。”
陈冰转身,推门出去。
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程真一个人对着烛火。
火光跳动。
她伸手,把灯芯拨短了一点。
然后闭上眼。
同夜,王舍城王宫。
苏利耶没有睡。
他站在议事厅的地图前,手里握着那片干枯的树皮。
烛台里烧了三根蜡烛,有两根已经燃尽,最后一根也只剩短短一截。
侍从第三次来请他用膳,都被他挥退了。
他在等一个人。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苏利耶没有回头。
“殿下,”来人开口,是他的王宫卫队长,“您吩咐查的事情,查到了。”
苏利耶说:“讲。”
卫队长迟疑了一下。
“十五年前,道门西南边境任务。那批进入遮娄其南境的人员名单……确有一位女性战斗人员,档案被封存。”
他顿了顿。
“代号‘真’。真实姓名,不详。”
苏利耶握着树皮的手微微收紧。
卫队长继续说:“据道门档案残片记载,该员在此次任务中负重伤,返回后接受为期半年的隔离治疗。主治医师——”
他停顿。
“是陈冰。”
苏利耶闭上眼。
烛火跳动。
很久,他说:“备马。”
卫队长一愣:“殿下,此刻已近子时——”
“备马。”
卫队长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苏利耶把树皮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张粗糙的、干枯的、来自遮娄其南境密林的树皮。
那是程真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但那希望是假的。
树皮能延缓。
不能治愈。
苏利耶把树皮轻轻放正。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程真。
那时候她站在一艘快沉的舢板上,浑身是血,手里握着断了一半的桨,还在拼命划。
他不认识她。
不知道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只是看见一个人在拼命。
所以他划过去了。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苏利耶睁开眼睛。
他从墙上取下自己的剑。
“程施主救过我的命。”他自言自语,“我得让她知道。”
顿了顿。
“她不是第五个。”
“她是第一个——活下来给我看的。”
他把剑佩在腰间,大步走出议事厅。
烛台上,最后一根蜡烛燃尽了。
霍去病在第三日傍晚抵达遮娄其边境。
他的马还剩一匹。另外两匹,一匹在第二天清晨跑废了,一匹在次日黄昏跌落山崖。
他下马,牵着缰绳,走进蛇木林的边缘。
林中潮湿,腐叶没过脚踝。
他没有停。
右眼的银白在黑暗中自动亮起,为他勾勒出林中每一根枝条、每一片毒瘴、每一头潜伏的猛兽。
他的左眼只是一片普通的黑,盯着前方。
他想起出发前,苏文玉在城门口叫住他。
“你知道血锈没有解药。”她说。
他点头。
“那你还去?”
他说:“她不知道。”
苏文玉看着他。
他翻身上马。
“等她知道了再说。”
马蹄声渐渐远去。
苏文玉站在城门口,很久没有动。
此刻,霍去病踏进蛇木林深处。
月光被密林遮蔽,只有右眼的银白照亮三尺之地。
树根在他脚下延伸,像血管。
他想起程真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对他说的话。
是林小山告诉他的。
程真说:“你不懂。”
霍去病确实不懂。
他不懂一个人明知道没有解药,还要笑着说“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