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忽然问:“吐蕃呢?唃厮啰最近如何?”
“老狐狸病了。”公孙策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一封信,火漆是独特的六棱花纹,“青唐来的密报:唃厮啰中风,右半身不遂。其长子瞎毡与次子磨毡角正在争位。瞎毡亲宋,磨毡角……”他压低声音,“上个月收了西夏三车珠宝。”
“所以河湟谷地,”包拯走回沙盘,盯着那枚白旗,“李元昊筑城,不只是截商路,更是在吐蕃门口插刀,等他们乱起来,一口吞下。”
他猛地抬头:“不能让磨毡角上位。”
“但也不能明着帮瞎毡。”公孙策推了推叆叇,“会落人口实,说我们干涉吐蕃内政,逼磨毡角彻底倒向西夏。”
书房陷入短暂沉默。只有烛火熄灭。
包拯忽然走向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卷起案上纸张。
“起风了。”他喃喃。
公孙策一怔,随即眼中闪过光亮:“大人的意思是……”
“青唐的风,比汴京大。”包拯关窗,转身时袖中滑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吐蕃特有的“雍仲”符号(卍),“去年唃厮啰进贡的。他说,见玉如见他。”
他将玉佩放在沙盘“青唐”位置旁。
“把这玉,送到瞎毡手里。不派使节,不走驿路。”他看向公孙策,“找茶马贩子,最好是‘王驼队’的人,混在货物里带进去。附一句话——”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
“玉可碎,不可污。青唐的天,该晴了。”
公孙策深吸一口气:“这话……够磨毡角才三个月。但风险极大,若泄露——”
“那就让它‘泄露’。”包拯嘴角微扬,那是一种冰冷算计的表情,“但不是给磨毡角,是给……西夏的谍子。”
公孙策瞬间领悟:“嫁祸?让李元昊以为,磨毡角已与我们勾结?”
“让他猜。猜忌,就会拖延,就会分兵防备吐蕃。”包拯走回关系网图前,扯动那根西夏-吐蕃的丝线,“李元昊若在河西多驻兵一万,河湟的兵力就少一分。我们打通茶马古道的机会,就多一分。”
他松开手,丝线颤动:“这是阳谋。他知道可能是计,但不敢不防。”
公孙策忽然走到书房东角,掀开一块绒布。底下不是书籍,而是一台复杂的铜制仪器——星盘,上面刻满阿拉伯文与波斯数字。
“说到时间差,”他转动星盘,黄铜环交错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辽国若南侵,最佳时机是明春三月。为何?因为那时黄河将开未开,冰面尚可走马,但我们的水军战船无法北上。他们能绕过雄州防线,从冰面直插澶州。”
他手指点向星盘上一个星座位置:“但今年天象有异。
他抽出一卷羊皮纸,上面画满几何图形与陌生数字:“这是从泉州阿拉伯商会购得的《水文演算图》,用‘阿尔-花拉子密’的代数学方法,结合历年水文记录,我重新推演的结果。”
包拯凝视那些陌生的“0”“1”“2”阿拉伯数字:“准确率?”
“七成。”公孙策放下羊皮纸,“但足够我们调整布防——将澶州的兵力,提前半个月调往可能被冰面突破的段落。哪怕只多三千守军,辽国轻骑就不敢冒险。”
他走到另一台仪器前——那是简仪,改良过的浑天仪,可测天体角度。“还有这个。钦天监还在用‘宣明历’,误差已大至两刻钟。而阿拉伯星象使用此仪,误差不超过百息。”
他看向包拯:“大人,战场胜负,有时就差在‘两刻钟’——是援军赶到,还是城破人亡。”
包拯沉默良久,走到星盘前,手指抚过冰冷的黄铜环。
“这些学问……朝中诸公会斥为‘奇技淫巧’。”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公孙策声音坚定,“我们在枢密院下设‘算法房’,名义上核验军饷账目,实则培养能算天象、测水文、推演战场概率的‘暗棋’。人选可从民间找——擅长算学的商贾子弟、回鹘部落里懂波斯历法的学者、甚至……”
他压低声音:“广州的阿拉伯侨民。他们中有人精通几何与力学,能改良投石机射程。”
包拯转身,烛火在他眼中跳跃:“你知道这有多大风险?‘用夷变夏’,御史台会把我弹劾成筛子。”
“那就让他们弹。”公孙策罕见地激动,“大人!辽国的铁骑、西夏的步跋子重步兵,我们尚可凭山河之险、将士之勇抗衡。但若有一天,他们也有了这些‘奇技淫巧’,算得比我们准,看得比我们远——”
他抓起那卷阿拉伯水文图:“那时,我们要付的代价,就不是御史台的弹章,是百万生灵涂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