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真正想起莲藕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它的产量和不占耕地。
他在记忆中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另一个细节。
他在那些画面里看到农人们在秋天把莲藕留在泥水里,没有全部挖出来。
他们只是按需采挖,今天挖几段,明天再挖几段,就这样一直从秋天挖到冬天,从冬天挖到春天,直到次年新藕开始生长之前还在挖。
那些留在泥水里的莲藕,与植株相连,处于自然的休眠或缓慢生长状态,不会腐烂,不会发芽,不会变质。
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莲藕真正的价值所在。
那不是它的产量,甚至不是它的不占耕地,而是它的储存方式——活体储存。
莲藕长在水下的淤泥里,只要不挖出来,它就一直处于一种自然的保鲜状态。
那些在陆地上储存时需要面对的所有问题——发芽、霉变、虫蛀、变质——在莲藕身上都不存在。
它不需要仓库,不需要窖藏,不需要任何人工保鲜的手段。
那片池塘、那片湖荡、那片沼泽,本身就是一座天然的、无需维护的巨型粮仓。
随用随采,需要吃的时候就去挖几段,不需要的时候就让它继续长在泥里。
从秋天一直采到次年春天,整个冬春缺粮期都有了稳定的食物来源,彻底规避了收获季食物集中上市吃不完、青黄不接时又饿死人的那种极端情况。
而且莲藕全身是宝,藕可以作为主食,莲子夏秋采收,是珍贵的干果和药材,也可以储存。
荷叶可以包裹食物,或者入药,藕节和荷花也各有用途。
一株莲藕,从根到叶到花到果,几乎每一个部分都可以被利用。
他坐直了身体,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莲藕,亩产二千至三千五百斤,活体储存。
他写完之后,又在旁边补了一行:水面种植,不占耕地,随用随采,跨冬春,可覆盖饥荒期。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那个“活体储存”的概念,比他方才写下的那些数字更加让他感到踏实。
真正的救灾,不是靠一次性的丰收,是靠一种能够把食物的供应周期拉长的机制。
莲藕的“活体储存”,恰好提供了这样的机制——把食物的供应从秋天一直延续到春天,覆盖了一整年中最缺粮的那几个月。
但他也知道,莲藕的救灾价值被限制在水网密布的地区。
它离不开水,在干旱缺水的北方地区无法种植,在山区也难以推广。
只有那些江河湖网密布的南方地区,才能真正发挥莲藕的救灾价值。
他的笔沿着纸面继续移动,在旁边又加了一行:仅限水资源丰富地区,旱区无效。
然后他又想起了第四个东西,那是他在那些南方的水面上看到过的,和莲藕长在同一片水域里的东西——菱角。
菱角长在水面上,叶子浮在水面之上,在夏秋之交结出那种两角或四角的硬壳果实。
它的产量基于水面面积来计算,在一般的池塘或湖荡里,新鲜菱角亩产大约在八百到一千二百斤之间;在水质肥沃、管理精细的菱塘里,亩产可以达到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斤。
单看亩产数字,它比前面那三种都低。
但他知道,菱角有一个其他作物无法替代的价值——它完全不需要占用一寸耕地。
那些无法种植水稻的深水区域,那些池塘、湖荡、沼泽,那些在水面之下是深水、无法被改造成水田的地方,菱角可以在那些地方生长。
它把那些无法耕作的广大水面转化为食物生产基地,“水上种菱、水下养鱼、岸边植桑”的那种立体农业模式,在太湖、洪泽湖、巢湖那些地区已经高度发达了。
菱角的投入与产出比极低,几乎不需占用劳力来管理,只要在春季把种子撒下去,夏秋之交就可以去采收。
他在纸上写下:菱角,水面种植,亩产八百至一千五百斤。
旁边又加了一行:不占耕地,利用深水区域,可与养鱼并行。
他写完了关于菱角的所有文字,放下了笔,拿起那张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山药、芋头、莲藕、菱角这四张纸并排铺开,让它们各自占据一个角落。
山药,亩产三千至五千斤,适应丘陵旱地,耐旱性较好,缺点是不耐寒、忌重茬、收获费工。
芋头,亩产两千至四千斤,适应水田湿地,耐涝性强,缺点是喜高温多湿、忌重茬、生食有毒。
莲藕,亩产两千至三千斤,适应池塘浅水,完全不惧旱灾,缺点是无法在旱地种植、采藕费工、不耐运输。
菱角,亩产一千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