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天人感应,不过皇帝与儒家做的一场交易罢了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好像是上天在替天子操心,在提醒天子修德省过。但朕问你们——天灾的解释权,在谁手里?”

    他的目光从那些站着的文官们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等他们自己回答那个问题,又像是知道他们不会回答,所以自己替他们答了。

    “在你们手里,在儒臣手里。”

    “天灾来了,你们说这是上天示警;丰年来了,你们说这是天子圣明。”

    “天灾的解释权,你们拿在手里,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天子勤政,你们说这是应该的;天子懈怠,你们说这是失德。”

    “天子的行为被你们拿着天灾这把尺子,想怎么量就怎么量。”

    “上天的意志,你们拿在手里,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书案上,十指交叉,目光依然落在那些文官们身上。

    “表面上,天人感应之说是借天命以加强天子权威。天子的权力来自上天,所以天子至高无上。”

    “但你们心里清楚——天子权威的加强,是以让渡部分天灾解释权为代价的。”

    “天子用天命来证明自己统治的合法性,就必须接受儒臣用天命来解释天灾、解释人事、解释一切。”

    “这个交易,从董仲舒开始,到你们现在,做了多少年了?”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一度:“说白了,天人感应不过是天子与儒臣之间的一场交易——天子获得天命加持的合法性,儒臣获得天灾解释的话语权。”

    “但朕今天告诉你们,这场交易,朕不做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部分。

    李梦阳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他极力压住却依然能听出底部颤动的干涩:“陛下,天人感应之说,自汉以来便是君权天授的根基。”

    “若陛下不信天,不敬天,又以何德服天下?”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得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镜子:“朕什么时候说不信天、不敬天了?朕说的是——朕不信的是你们对天的解释权。”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你们说天灾是上天对天子的示警,那朕今天问你们一句——如果天灾真的是上天示警,那上天示警的,到底是天子失德,还是你们儒臣失职?”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殿内的安静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放在那里,又沉又稳。

    朱厚照的目光从那些文官们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句话的重量逐一分发到每一个人肩上。

    “地方吏治腐败,你们说这是天子失德;财政入不敷出,你们说这是天子失德;边关将士欠饷,你们说这是天子失德。”

    “可朕问你们——地方吏治归吏部管,财政归户部管,边关军务归兵部管。你们管的事出了纰漏,最后归结到天子失德上,这合理吗?”

    他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如水:“天灾来了,你们说天子失德;人祸来了,你们也说天子失德。”

    “朕今天把话说清楚——如果天灾是天子失德,那你们这些在朝堂上坐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儒臣,又是什么?”

    殿内没有人回答,杨廷和的呼吸比方才浅了一些,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又松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掂量那番话的分量。

    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次天灾之后的朝堂争论,每一次争论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皇帝下罪己诏。

    每一次都是这样,天灾来了,皇帝认错;人祸来了,皇帝认错;什么都来了,皇帝还是认错。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那些被归结到天子失德上的东西,有多少本来应该是他们这些儒臣的责任。

    朱厚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加平稳,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天人感应之说,表面上借天命以加强天子权威,实际上不过是儒家借天灾以限制皇权。”

    “你们用上天的名义来约束天子,用天灾的解释权来逼迫天子让步,用所谓的‘天意’来维护你们的利益,这才是天人感应真正的用处。”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朕说的,可有谬误?”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是一种被拆穿了之后、正在努力寻找新的立足点时的安静。

    那些站在大殿中央的文官们,有的低着头,有的攥着笏板,有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有的嘴唇微微张着又合上,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句能够站得住脚的话。

    李梦阳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冒汗,那层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流进官服的里衬,黏糊糊的。

    他想起自己方才引用的那些典故、那些经典、那些被反复打磨过的劝谏之词,此刻它们在皇帝那番话面前像是一堵被拆开了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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