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天人感应,不过皇帝与儒家做的一场交易罢了
在位二十三年,史书记载的地震、旱灾、蝗灾、水灾,加起来不下十几次。”

    “贞观年间,关中旱灾、黄河水患、蝗虫蔽日,哪一年没有?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李梦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朱厚照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朕问你们——如果天灾是上天对皇帝失德的示警,那么汉文帝在位期间的天灾,是上天在示警什么?”

    “唐太宗在位期间的天灾,是上天在示警什么?”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李梦阳脸上,“汉文帝是你们儒家最推崇的明君之一,唐太宗也是。他们身上的天灾,比朕登基这几年多得多,你们要怎么解释?”

    殿内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之后发不出声音的安静。

    有人开始微微低头,有人攥紧了手中的笏板,有人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冒汗,那层汗从脊背渗出来,沿着官服的里衬往下流,黏糊糊的,在安静的殿内格外鲜明。

    朱厚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急不缓:“你们说天人感应,说天灾是上天示警。朕再问你们一句——天灾若是示警,那丰年是什么?丰年是上天在夸奖朕?”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殿内好几个人的手指同时顿住了。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站着的文官们,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说不上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同样都是天灾,唐太宗在位时期,水旱蝗灾不断可你们儒家依然把唐太宗尊崇为明君。朕不明白,怎么到了朕这里,天灾就成了上天示警?”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番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加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打磨之后才放出来的:“你们说朕锐意改作、变易旧章,朕不否认。”

    “但朕想问问你们——朕改的那些东西,哪一件是改错了?”

    他看着那些站在大殿中央的文官们,目光平静得像是一口深冬的井水。

    “废内阁——朕废的是刘健、谢迁、李东阳那种包庇弑君者的内阁。”

    “你们说复内阁之制,朕问你们,内阁之制是好是坏,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内阁设立之初,不过是皇帝的秘书班子。可到了后来,内阁压六部,六部压地方,文官集团把持朝政,天子的话出了紫禁城就没人听了,这就是你们要复的内阁之制?”

    “改科举——朕加考实务,增设工科农科算科。你们说圣贤之道日微,朕问你们,朕加考的实务,哪一件不是治国安邦所需?”

    “农政、水利、刑名、边防,这些东西在四书五经里有没有?有,但你们从来不考,你们只考八股。朕改的是科举,不是圣贤之道。”

    “加商税——朕加的是奢靡之物、顶级奢靡之物的税,民生之物三十税一,和太祖旧制持平。”

    “你们说商税之增使商贾复苏,朕问你们,那些卖金银器皿、珠宝玉石的商贾,少赚几成利就会不复苏了?”

    “裁南京六部——朕裁的是被福建四林把持的南京六部,一个家族的族人占据南京六部一半以上的官职,这样的六部,留着做什么?”

    “推行考成法——朕推的是让官员做事有期限、有考核、有结果的考成法。你们说政令频更使官吏困于奉行,朕问你们,朕要求官员按时按质完成分内之事,这不对吗?”

    他每说一句,就微微停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一个落地的空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些话反复掂量过很多次之后才放出来的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仔细打磨过、又稳稳地落回棋盘上的棋子。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殿内的空气彻底凝住的话。

    “你们口口声声说天人感应,说天灾是上天对朕的示警。但朕今天想问问你们——天人感应之说,到底是天子的护身符,还是儒臣的紧箍咒?”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一样。

    李梦阳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那股声音在胸腔里咚咚地响着,像是一面正在被猛力敲击的鼓。

    刘机的额头上渗出了新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他面前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极细微的啪嗒声。

    杨廷和的眉头依然皱着,但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微微闪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被人用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某个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人。

    朱厚照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他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拆一件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东西。

    “朕知道天人感应是怎么来的。董仲舒说‘天人之际,合而为一’,说‘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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