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的奏报比徐俌的奏报略薄一些,但同样写得工整而认真。
字迹是宁王亲笔所书,比徐俌奏报中书吏的楷书多了一分行笔间的顿挫和迟疑,像是在描述那些刚刚经历过的场景时,自己也还在消化着那些场景的分量。
宁王在奏报中写的内容和徐俌的奏报大致相同,但在一些细节上的侧重点不同。
他更多着墨于那些移民百姓的反应——那些老人在被分配到房屋时的沉默、那些妇人在巷口升起第一缕炊烟时的动作、那些青壮在田间收工后蹲在田埂上说话时的神情。
那种刚刚踏上一片陌生土地、还没有完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在这里扎下根来的谨慎和期待。
他也在奏报中提到了那些被俘的土著,提到农官们如何把他们分成若干个百人队,在士兵的监督下开荒翻地。
他写得很平淡,没有过多的评价,只是在陈述一件正在按部就班进行的事情。
但朱厚照能从那些平淡的陈述中读出更多东西,那些百人队在田间劳作、在士兵的注视下慢慢适应新节奏的画面,以及宁王在奏报末尾写的那句话——“臣以为,大宁国已经初步站稳了脚跟。”
朱厚照放下宁王的奏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两份并排摆放的文书上。
一份来自都督,记录的是攻克的细节和安置的流程;一份来自藩王,记录的是移民的呼吸和百姓的脚印。
两份奏报叠在一起,像是同一幅画卷被两个人从不同的角度各画了一遍,拼在一起时,才露出了完整的全貌。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吕宋那片土地,此刻正在以一种稳定的节奏,从纸上的舆图变成现实中的疆土。
“……可惜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刘瑾一直垂手站在暖阁门口,听到那三个字,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陛下,可惜什么?”
朱厚照抬起头来,看了刘瑾一眼。
他的目光在刘瑾那张白净的面孔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是不是值得回答,又像是在整理自己那句话背后的思绪,让它能够在说出口时不显得太过突兀。
“可惜如今大明官方的船只还是太少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反复掂量过很多次之后的笃定,“昔日永乐鼎盛时期,大明官方的船只多达四五千艘,甚至六七千艘。”
“那时候的船队,从太仓刘家港出发,一路南下,穿过南海,越过马六甲,直抵印度洋。”
“船上装的是瓷器和丝绸,换回来的是胡椒、香料、珍珠、象牙,是那些在大明境内价值连城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番话一个短暂的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目光从刘瑾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两份奏报上:“可如今呢?如今大明官方的船只,只剩下两千艘左右。”
“这其中甚至有一半,还是抄家了福建全省士绅之后,连同他们家族的船只也一并没收了,这才凑出来的数。”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一声叩得很轻,在安静的暖阁里却格外清晰。
“从永乐到如今,仁宗、宣宗、英宗、代宗、宪宗,再到朕的父皇——这么几代人下来,对于海事的态度,一代比一代冷漠,一代比一代懈怠。”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一度:“船,一艘一艘地烂在港口里。航道,一段一段地淤塞。”
“那些经验丰富的老舵工、老水手,死的死,散的散,有的上了走私船,有的回了乡下种地,有的干脆就老死在渔村里,连一个像样的徒弟都没留下。”
“就连郑和下西洋的那些航海图和档案,都被一把火烧了。”
“哼,刘大夏倒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替朝廷省了银子,替百姓省了劳役。”
“可他不知道那一把火烧的是什么,烧的是大明的眼睛、大明的耳朵、大明伸向海外的触角。”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刘瑾消化那番话的分量,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朕登基之后,就下令让魏国公徐俌督造船只。”
“但造船不是一日之功,运输材料的船只和人手需要时间召集,木材砍伐后需要时间干燥,龙骨拼接需要时间调整,船板合拢后还要反复填补缝隙、刷漆养护。”
“每一步都要时间,每一步都急不来。”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徐俌的奏报上:“所以直到现在,也并没有制造出多少艘船来。朕能够勉强维持吕宋和安南的运输补给线,已经是用尽了全力。”
他放下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