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问到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褂,皮肤黝黑,看起来像是从闽南乡下来的农户子弟,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的活儿没停,嘴里回答着:“回殿下,不冷。有棉被垫着盖着,虽然比不上屋子暖和,但也能睡个好觉。而且大伙都是这么住着,心里踏实。”
宁王又问:“白天干活呢?累不累?”
另一个年轻人直起腰来,是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汉子,声音清亮了些:“累是累,可累了心里踏实。往年在家乡种地,累了一年,年底一算账,地租交完就剩不下什么了。”
“在这里干活,虽说现在还在搭棚子,可农官说了,地开出来之后会按人头分田,到时候种出来的粮食都是自己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太确定的试探:“殿下,那个……分田的事,是真的吧?”
周围正在干活的几个人也不约而同地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看了过来。
宁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真的,等棚屋搭好、田开出来、城修起来,该分的田,一分都不会少。”
“但你们不能只看眼前这几亩地,你们现在先跟着农官把地开出来,把粮食种下去。等第一批稻子收了,大伙的口粮有了着落,这地方才算真正站住了脚。”
那几个年轻人听了,手里的活又继续干了起来,比方才更加麻利了一些。
宁王又走了一段路,穿过几条正在搭棚屋的街巷,绕过一段正在修补的城墙缺口,走到了港口的方向。
码头上,第二批移民正在上岸。那些穿着粗布衣裳的身影沿着栈桥走下来,在晨光中排成一列,慢慢向王城的方向移动。
他站在港口边缘的高处,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又松开,心里那股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涌动的东西,此刻终于彻底落定了。
这片土地,他接住了。
那些移民百姓从港口走向王城,虽然还不熟悉这里的街道和方向,但他们正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成为这个国家最初的人口。
与此同时,之前被派出去的风水堪舆之士们,也终于在此时回到了王城。
一共七八个人,穿着灰蓝色的短褂,背上背着罗盘和测绘用的工具,风尘仆仆,神情却掩不住喜色。
为首的那个年过五十,留着山羊胡,一见到宁王就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他拱手行礼,“臣等回来了!马尼拉王城背后,有一片中央平原,东西两侧是山脉,南北两边则濒临海湾,地势低平,河网密布,土地极其肥沃,是一片不亚于江南等地的粮仓!”
另一人也跟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臣等还去查看了马尼拉湾的情况,这海湾深入内陆上百里的区域都有足够的水深,大型船只能够安稳停泊。”
“并且海湾入口处南北各有一条航道,北面那条航道宽达六里,通航条件极佳,外面的风浪几乎打不进来。”
“殿下,”山羊胡又道,“这里西边是海湾,东边是山脉,中间有大片平原可供耕种,无论对外航行还是对内防御,都非常方便。”
“这里完全足以称得上是一片王霸之基呀!”
“王霸之基……”宁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嚼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果子,想把它的味道尝透。
他想起自己在南昌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深夜里对着舆图反复推演的场景。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想要的是一把龙椅,一个名分,一场能让他从藩王变成天子的兵变。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站在马尼拉湾的岸边,海风裹着咸涩的水汽吹在他脸上,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曾经在深夜里反复描画的那条路,并不是通往现在脚下的这片土地。
但脚下的这片土地,比他曾经想象过的任何一条路都要宽广。
“王霸之基好呀,王霸之基好呀!”
他连说了两遍,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站在他身后的刘养正听到这话,也笑了起来。
他跟随殿下多年,从南昌到吕宋,一路走来,早已习惯了殿下的沉默和隐忍,如今终于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心里那块石头也跟着落了地。
宁王没有在港口停留太久,他很快就回到了王城,召集了农官和工匠,把那位山羊胡风水先生带回来的消息转述了一遍。
他站在长案前,指着案上那幅刚刚开始勾勒的草图:“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山脉,中间这一大片,全部都是可耕地。河网密布,水源充足,土地肥沃,种稻一年两熟不成问题。”
“你们不要只想着眼前这点地,往远看,把整个中央平原都纳入规划里。哪里适合种稻,哪里适合种旱作,哪里适合挖渠引水,哪里适合修路——都标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