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以为自己离这座大殿很近,近到只差一场兵变、一城之隔的距离。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灵位在香烟中静静地矗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真正接近过这里。
那些在南昌的谋划,那些在暗处积蓄的兵马,那些被反复推演过的路线和方案,在这座大殿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吹过就会散去的沙土。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青砖地面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比方才更加沉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终于落了地。
安化王朱寘鐇跟在宁王身后,也跨过了门槛。
他的动作比他更加直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一个人在用脚步确认脚下的土地是实的。
他在宁夏镇守了大半辈子,在风沙里摸爬滚打,在马背上长大。
他曾经无数次在宁夏的城墙上眺望南方,心里翻涌着那个他不敢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念头。
他想要像太宗皇帝一样,奉天靖难,从藩王变成天子。
可此刻他站在太庙里,看着那些灵位在香烟中静静地矗立着,他忽然觉得那些在宁夏的夜晚里翻涌的念头,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毛玻璃看月亮,模糊的、摇晃的,甚至看不清轮廓。
他想起自己在宁夏的那个早晨,接到皇帝密旨时的场景,想起那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蹲在石阶上,手里攥着那道圣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的复杂情绪。
那时候他觉得那条路断了,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断了,是被掰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收回目光,腰板挺得比方才更直了一些,跟在皇帝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向太庙的正殿。
襄陵王朱范址是第三个跨过门槛的,他的动作最慢,拐杖在门槛上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道门槛的高度,然后才稳稳地迈了过去。
他走进太庙之后,没有像宁王和安化王那样四处看,而是先低下头,像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什么。
他今年七十四岁,是宗室中辈分最高的长者,太祖皇帝的亲孙子。
这座太庙里供奉着的灵位中,有他曾经亲眼见过的面孔。
他见过宣宗皇帝的英明,见过英宗皇帝的刚愎,见过代宗皇帝的优柔,见过宪宗皇帝的宽和,见过弘治皇帝的仁厚。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座太庙里每一块灵位背后的故事,也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明白此刻走在这座大殿里的人正在经历的转折。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进殿内,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在他身后,兴王、楚王、崇王、益王、周王、蜀王、肃王、庆王、代王、辽王——二十多位藩王宗亲依次跨过门槛,走进太庙。
他们的动作各不相同,有的快一些,有的慢一些,有的在跨过门槛时微微停顿了一下,有的毫不犹豫地迈了进去。
然后是六部尚书和文武百官,焦芳跨过门槛时微微侧过头,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殿内那些灵位,又收了回来,像是在心里把某个名字和某个位置对上了号。
王鏊跨过门槛时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用脚步丈量着某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距离。
张昇跨过门槛时微微整了整衣冠,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确认自己的仪态足够庄重。
许进、屠勋、曾鉴依次跨过门槛,然后是武官队列的将领们,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此起彼伏,汇成一片低沉的、像是远处潮水拍岸的细响。
所有人都走进了太庙,都站定了。
殿内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到线香燃烧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噼啪声,和外面春风穿过殿门时带起的呜咽声。
朱厚照站在太庙正殿的正中央,面朝那一排整齐排列的灵位。
他的身后三步远处,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并肩而立,手握黄钺,腰板挺直。再往后,是藩王宗亲的队列,是文官武将的队列。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敞开的殿门外涌进来,落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也落在他面前那一排灵位前的香炉上。
香烟在光柱中缓缓升腾、旋转、散开,像是在替这座大殿丈量着时间的流速。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太庙正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被刻进了砖缝里,又像是被风带向了殿顶那根粗大的横梁上。
“太祖皇帝在上,太宗皇帝在上,仁宗皇帝、宣宗皇帝、英宗皇帝、代宗皇帝、宪宗皇帝、先帝——列祖列宗在上:大明朱氏子孙朱厚照,携宗亲朱宸濠、朱寘鐇,于今日吉时,祭告于太庙之前。”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那一排灵位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名字都在那里,又像是在和每一个名字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