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斌说完之后,也退后半步,等着皇帝的回应。
朱厚照听完,手指在书案边缘又叩了一下。
这一次那一声比前两次都更轻,却带着一种像是最后一颗棋子终于落定之后才会有的、极其轻微的笃定,像是有人在棋盘上放下了最后一颗子,然后收回了手。
“看来勋贵们比朕预想的走得还要快一些,原本以为至少要等到开春之后他们才会做出决定,现在看来,英国公带了个好头。”
他顿了顿,手指从书案边缘收了回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穿过敞开的暖阁门,落在那片被冬日的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雪地上。
他的目光在雪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那些看不见的、正在沿着京城街巷流动的消息。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英国公张懋,他有六个儿子。分别占了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一个锦衣卫正千户、两个锦衣卫副千户、两个锦衣卫百户的位置。”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在空气中落稳,然后继续说下去:“如果他六个儿子中的四个儿子都跟随藩王出海建国的话,那锦衣卫里就有四个位置会空出来。”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做一道已经反复算过很多次的算术题时才有的从容:“届时,张家想要继续占据那四个锦衣卫的位置是不可能了。”
“一来,朕不会允许。二来,张家的其他旁支子弟也未必够资格。”
“到那时候,朕便可以提拔其他没有家世、只能依赖于皇权的寒门武将,接替张家原来占据的四个锦衣卫位置。”
牟斌站在那里,没有插话,没有点头,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呼吸比方才放轻了一些。
他听懂了皇帝那番话的分量——不只是几个勋贵子弟出海的问题,是整个京城勋贵武将体系正在被重新洗牌的问题。
“张家如此,其他勋贵家族也是如此。”
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英国公一个,武定侯一个,镇远侯一个,武安侯一个,丰城侯、永康侯、隆平侯各一个。”
“他们每家派出几个子弟跟随藩王出海,就会在锦衣卫、在京营、在五军都督府腾出几个位置来。”
“光是这几家勋贵腾出来的位置,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若是后续还有更多的勋贵派出子弟出海,那腾出来的位置只会更多。”
“如此一来,原本被一众勋贵家族世代把持的职位,不说空出一半,也至少可以腾出三分之一。”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番话在牟斌的心里落稳,然后继续说下去:“像历朝历代为什么会出现造反?”
“除了最底层的百姓没有立足之地、活不下去之外,另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有才能之士的晋升通道被堵塞、被霸占、被封锁,从而使得有才能之人无法获得应有的身份地位,最终选择投奔起义军。”
“所以,朕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保证底层百姓能够活得下去,以及有能力的人可以向上晋升。”
他说到“有能力的人可以向上晋升”的时候,语气微微重了一分:“为此,朕改革了科举,从原来的儒家经典,改纳百家之士,让更多有才华的人可以通过科举向上晋升,这是文的一方面。”
“但武的一方面,朕并没有改革。”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书案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牟斌脸上,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从容:“而且朕也没法直接改革。”
“朕之前改革科举,再加上废掉孔家、废掉内阁等举动,早就已经把文臣得罪死了。”
“甚至如果有可能的话,文臣早就想要换一个皇帝了,只不过朕拉拢了藩王宗亲,又牢牢把持着军权,还次次占据大义名分,所以才死死地压住他们。”
“但如果朕强行对勋贵进行改革的话,那势必会让原本与朕同心同德的勋贵产生间隙。”
“一旦朕与勋贵产生间隙,那原本被朕牢牢把持着的军权就会出现缺口。”
“甚至勋贵很有可能会和文臣走到一起,共同联合起来反对朕的改革。”
“届时,朕如今的大好局势,便很有可能一朝扭转。”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不烫不凉,刚好。
他慢慢咽下去,放下茶碗,然后继续说下去:“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朕只能想办法让勋贵自己削减自己的力量。”
“让有功之臣的子嗣可以奏请出海建国,是一个方法。”
“让勋贵自己选择依附一个藩王出海建国,也是一个方法。”
“总之,只要勋贵武将的大部分子嗣都不在大明,那朕便可以在悄无声息间完成对武将勋贵的改革。”
他的声音微微拔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