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他拿到了一张名为“陈兴”
的证件,照片还有一张揉得发皱的货船水手临时凭证。
清盛码头挨着那条著名的大河,也临近那片声名狼藉的三不管地带。
夜晚的河岸充斥着形迹可疑的船只,空气浑浊,混合着河鲜的腥气、劣质燃油和刺鼻香粉的味道。
“顺风号”
是一艘船壳泛着红锈的中型货轮,甲板上杂乱地堆着鼓囊囊的麻包与木箱,散发出土产和劣质香料的混合气味。
那个被称作亲戚的船老大,生着一张横肉堆积的脸,眼神凶悍,嘴里咬着呛人的烟卷,毫不客气地上下扫视着这个“新来的水手”,对硬塞过来的人明显不满。
但或许是那些金条起了作用,他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到底舱去窝着!开船前别在甲板上碍眼!到了地方自己走人!”
他点了点头,提起一个毫不起眼的旧帆布包,跟着一个浑身酒气的水手,走向下方闷热、弥漫着机油与体垢腥臊的底舱。
货轮在夜色中缓缓挪动,沿着昏黄的河水向下游驶去。
他躺在狭窄的悬空铺位上,引擎的轰鸣与船舱外隐约的喧嚷持续敲打着耳膜。
连续数月绷紧的弦,在这一刻终于获得了些许松弛的缝隙。
沉重的疲惫感像涨潮般席卷全身,但他仍旧保留着最后一线清醒。
河面上的行程充满颠簸。
这条水道向来不太平,沿途总有各种麻烦需要应付。
船主对这类事情似乎早已习惯。
几次碰上划着小艇靠过来的黑影,他都用准备好的纸包打发了。
遇到挂着旗子的巡逻艇拦查,他递出去的东西就更厚实些。
那个躲在最底层货舱阴影里的人几乎从不出声。
他把自己缩在堆积的麻袋后面,连吃饭都避开所有人。
船上的工人们忙起来时,完全记不起下面还有这么个乘客。
货轮终于驶出河口,水面陡然开阔起来。
风里的味道变了,那种河岸边的泥土气息被另一种更咸涩的气息取代。
夜深时,偶尔会有一个身影沿着铁梯悄悄爬上来。
他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漆黑的海平面和天上密集的光点。
不说话,只是看。
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底层舱里工人们的闲聊也多了起来。
他们起初谈论上游的生意和某些城市的夜晚,后来话题渐渐转到即将到达的那片港湾。
“……葵涌那边斗得更厉害了!”
一个浑身机油味的汉子灌了口酒,抹着嘴说,“听说两边都不肯退让。”
“新码头就是金矿,谁不想多挖一勺?”
另一个人接话,“不过那位何先生确实有本事,人不在场,生意照样推进,对手都快撑不住了。
他手下那位总经理,做事够狠。”
阴影里,闭着眼睛的人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价格还在拉扯,那边处理得还行。
“人不在场”
这个说法,说明暂时还没被识破。
“有本事?”
满身油污的汉子压低嗓子哼了一声,“外面都在传,说何先生根本不在港岛!办公室里坐着的那位,说不定是假的!”
货舱里忽然安静了几秒。
“胡扯!谁敢乱传这种话?”
有人不信,“何先生那样的人物,怎么会用替身?难道真出事了?”
“谁知道呢!”
汉子耸耸肩,“反正现在商界表面平静,底下暗流多得很。
李家和包家都在观望,英资集团更巴不得黄河实业垮掉。
要是何先生真不在……你猜会怎样?”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去了。
但阴影里那人的心往下沉了沉。
替身的传言已经冒出来了,比预计的早。
看来那边的人,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
港湾里那些嗅觉灵敏的猎食者,已经察觉到异常,开始在水域附近游弋了。
又过了几日,货轮庞大的船身缓缓挤进那片繁忙水域。
密集的高楼、来往的船只、穿梭的渡轮,熟悉的景象重新扑进视野,让阴影里的人感到一阵恍惚,仿佛从原始丛林突然踏回了钢铁丛林。
货轮最终停靠在葵涌码头——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看来船主对运费很满意。
他没有急着离开。
等到夜色浓重,借着卸货的噪音和深沉的黑暗,他悄无声息地翻过船舷,踩上了码头的混凝土地面。
他没有走向亮着灯的出口,而是迅速隐没在后方堆积如山的铁箱阴影里。
远处办公楼灯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