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早就被磨得起了厚茧。
可再厚的茧,也经不住这样猝不及防的一下戳刺。
源头,还是这个总能把天捅出窟窿的大儿子。
“这事,”
老太太挨着她坐下,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喷在耳畔,“就烂在咱们三个肚子里。
大清那边,还有底下那几个小的,一个字都别提。”
“连他爹也不告诉?”
陈兰香转过脸,眼里还有未散的水光。
“告诉了又能怎样?隔着山隔着海,见不着摸不到。
再说,孩子嘴不严,万一漏出去……”
老太太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怕,“你忘了?早些年满街抓特务那阵,还是你从城里跑回来报的信。
这年月,沾上那边的关系,是福是祸,你比我清楚。”
陈兰香沉默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子。”……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能活着,还能把日子过下去,就算老天开眼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口气悠长而沉重,带着岁月积下的灰尘味,“往后的光景,谁说得准呢。”
中午,院门被撞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涌了进来。
陈兰香已经收拾停当,脸上看不出异样,只是比平日更沉默些。
小女儿何雨水溜进屋,本想缠着哥哥讨点稀罕玩意儿,瞥见母亲沉着的侧脸,立刻噤了声,缩着脖子溜到一边去了。
傍晚,何大清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家,顺口问了句:“今儿个家里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
陈兰香背对着他,在灶台边搅着锅里的糊糊,声音 ,“孩子淘气罢了。”
何大清“哦”
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累得骨头缝都发酸,只当是哪个娃又惹了婆娘不高兴。
最小的儿媳妇小满从外头回来,一眼瞧见站在院里的何雨注,眼睛倏地亮了,像只归巢的雀儿,直直扑进他怀里。
随即意识到一大家子都瞧着,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扭头就扎进了东边那间厢房,门板合上发出“哐”
一声轻响。
直到何雨水去喊吃饭,她才磨磨蹭蹭出来,脸颊上的红晕还没褪尽,在油灯晕黄的光里格外明显。
夜里,厢房的土炕吱呀响了半宿,小满使尽了浑身解数,最终还是在熟悉的力道与气息里败下阵来,汗湿的鬓发贴在潮红的脸侧。
她喘着气,小声问起南边的事。
何雨注的回答简短:“去迟了一步,没赶上。”
小满在黑暗中轻轻“嗯”
了一声,没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