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这么要紧?”
“到了您就明白。”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木杖头叩在地上发出闷响。”还卖关子……成,我就跟你去瞧瞧。”
何雨注在她身前蹲下。”我背您过去。”
中院正房的油灯已经点上了。
何雨注将老太太安顿在炕沿,转身又折回东厢房。
再进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泛黄的相片和一对裹在软布里的银镯。
陈兰香正给炕桌上的茶壶添水,见他手里的东西便问:“拿的什么?”
何雨注先把相片递过去。”娘,您先瞧瞧这个。”
陈兰香在灯下端详了很久。
相片上的人影有些模糊,可她总觉得眉眼间透着说不出的熟悉。
她被送来北平那年才四岁,三十多年过去,儿时的记忆早已碎成斑驳的光影。
可中间坐着的那位老人——她忽然抬起头,目光在老太太脸上停留片刻,又猛地落回相纸。
“柱子……”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这、这该不会是你姥爷一家?对不对?”
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滚了下来。
老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弄得一怔,伸手接过陈兰香手里的相片。
她眯起眼睛凑近灯焰,看了许久,枯瘦的手指忽然开始发抖。
“柱子……”
她哑着嗓子问,“中间坐着的……是不是小恺子?”
何雨注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恺子该是姥爷陈济恺的小名。”是,这就是外公一家。”
陈兰香赤着脚从炕上扑下来,冰凉的地面激得她脚心一缩,她却浑然不觉,只紧紧攥住儿子的手腕:“他们在哪儿?爹娘在哪儿?”
“香江。”
“你见到他们了?他们好不好?怎么不把姥爷带回来?怎么不……”
陈兰香语无伦次地问着,忽然抱住何雨注的肩头放声大哭。
几十年的寻找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响,可那回响却隔着千山万水,连伸手触碰都做不到。
“柱子,扶你娘坐下,让她顺顺气。”
老太太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何雨注半扶半抱地将母亲送回炕上,手掌在她背后轻轻顺着。
陈兰香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说吧。”
老太太的目光从相片移到何雨注脸上,“是真见着人了,还是别人给了你这张相片?”
何雨注没答话,只将那一对银镯递了过去。
老太太接在手里,指尖慢慢抚过镯身的花纹。
那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依然能辨出是早已失传的老样式。
她忽然闭上眼,泪水从深陷的眼角滑进皱纹里。
“这是我娘的东西……”
她没等任何人问便开了口,“当年小恺送兰香来北平,非要留下这对镯子。
我没收,让他留着传给儿媳妇。”
陈兰香在一旁怔怔听着——这事她从未听老太太提起过。
她忽然又抓过相片仔细看,这次终于发现了异样:“柱子,你姥姥呢?怎么不在相片上?”
何雨注长长叹了口气。
他把如何在香江遇见外公,他们一家又如何辗转去了那座海岛,一桩一件缓缓道来。
听到母亲早已不在人世时,陈兰香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坐在角落的何雨焱看见母亲这般模样,也跟着抹起眼泪。
“他们还回得来么?”
老太太问。
何雨注摇了摇头。
老太太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都是命……知道人还活着,就够了。”
“柱子……”
陈兰香抬起泪眼,“你姥爷他们……真的回不来了?”
“眼下……还不行。”
陈兰香的手指攥紧了那张泛黄的相片,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她没出声,眼泪却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腕间那只成色黯淡的银镯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娘,”
站在旁边的年轻男人压低嗓子,屋里光线昏沉,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收起来吧。
声音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旁边的老太太颤巍巍伸出手,拍了拍女儿不住发抖的肩膀,喉咙里滚出含混的赞同:“听柱子的。”
呜咽声被死死闷在胸腔里,只剩下肩膀难以抑制的抽动。
过了好一阵,陈兰香才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将相片和镯子塞进炕席最底下。
做完这些,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炕沿,眼神空茫茫地望着糊了旧报纸的土墙。
这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