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枪的年轻人往前逼近一步。
天刚蒙蒙亮,河边的雾气还没散尽,枪管在灰白的光里泛着冷铁的颜色。”宋家庄的民兵队盯你们半天了。
说清楚,到底来干什么?”
“走亲戚……”
贾张氏哆嗦着接话,却连头也不敢抬。
“哪家亲戚?姓什么?住村东还是村西?”
另一个民兵的质问像石子一样砸过来。
贾东旭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他瞥见母亲煞白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怨气——要不是为了省那几毛钱媒人礼,何至于落到这田地?
“张家峪……”
他最终挤出了这三个字。
“十里外的张家峪?”
民兵冷笑,“跑我们村口探头探脑,说是走亲戚?”
贾东旭闭着眼,把家住在四九城哪条胡同、母亲娘家姓什么、自己在哪个厂子拧螺丝……所有能想到的都倒了出来。
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
两个民兵交换了眼神。
高个子的那个把枪口往下压了压:“先带回村部。”
一路上,早起的村民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
贾东旭把脸埋得很低,后颈的皮肤烧得发烫。
贾张氏倒是缓过些神来,嘴里开始念叨“群众不该为难群众”
之类的话,直到枪托在泥地上重重一顿,她才噤了声。
村部那间堆放农具的屋子又暗又潮。
门从外面闩上后,只留下一条缝漏进光。
贾东旭听见外头有人走动,有人低声交谈,接着是脚步声远去。
晌午过了,日头开始偏西。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门闩才被拉开。
来接他们的是个黑脸老汉和张家峪的村长。
老汉盯着贾张氏,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相看姑娘不让媒人引路,自己摸到人家村口打转——老张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误会算是说清了。
但宋家庄那些原本在河边洗衣裳的妇女早就瞧见了这对母子。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村子的每个角落:那户想省媒人钱的人家,鬼鬼祟祟在村外转悠了大半个早晨。
回张家峪的路上,贾张氏挨了兄嫂一整天的数落。
那些话像针,一句一句扎在耳膜上。
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刺。
第二天天没亮,母子俩就踏上了回城的路。
晨露打湿了裤脚,步子迈得又急又乱。
到家时,贾老蔫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咋样?”
他问。
“挺好。”
贾东旭扯了扯嘴角,径直钻进屋里。
贾张氏没接话,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地喝。
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贾东旭回家后整日里蔫头耷脑,贾张氏瞧着不是办法,只得又去寻说亲的中间人。
那媒人早前跑过宋家庄,风言风语听了一耳朵,哪还有半句好话递过去。
宋家庄上下对这对母子的印象,便又跌了几分。
贾张氏找上门时,连门槛都没踏进去,就被几句冷言冷语撵了出来。
没了法子,贾张氏只得换人牵线,且不敢再找大兴一带的——丑事传得比风还快,他们母子被当作特务扣下那桩,怕是方圆几十里都当了笑谈。
可说媒的圈子消息灵通,她辗转托到北城一个老婆子跟前。
对方倒是应了,开口却要十块银元,别家三五块便能办的事,到她这儿翻了一番。
媒婆咬定先付一半,事成再结,不成也不退。
贾张氏寻不到旁人,牙一咬,把钱塞了过去。
收了钱,动作便快起来。
不出半月,领了两回姑娘上门。
姑娘家倒没挑什么,偏偏贾东旭又摆起谱来——自打宋家庄见过几个俊俏的,他眼光忽然吊高了,总觉得若再找乡下姑娘,总不能比先前见的差。
贾张氏悄悄拉着媒婆往中院瞥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叫小满的丫头身上。
媒婆眯眼一瞧,眉头拧得能压住只飞虫,心里暗骂:这不明摆着为难人么?那丫头虽未全长开,眉眼已是难得一见的标致,这差事简直荒唐。
“贾家嫂子,您要照这样找,钱我这就退您,这活儿我接不住。”
“别、别!也不非得一模一样……稍逊些也行,我就是让您瞅个大概。”
“稍逊是逊多少?”
“您……您看着办罢,总之要模样周正的!”
“成,我再寻寻。
若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