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离这儿才几步路?”
袁泰鸿皱眉。
“要不这样:我先顶三灶的缺,您瞧着。
行,您收我;不行,您直说,我绝无二话。”
袁泰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比你爹当年还硬气……住处怎么打算?住我那儿,还是另寻?”
若是正经学徒,本不该有此一问——吃住师父家,本是老规矩,况且学徒没有工钱。
但掌柜的方才点了头,允他上三灶,那便是能自立了。
再说,这少年十二岁就敢独身闯津门,身量又高,谈吐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稳当。
袁泰鸿想起自己那师弟早年练过把式,年轻时也跟人动过手,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况且自家屋子窄,若是个半大孩子还能挤挤,可眼前这位俨然已是大人模样,实在安排不开。
“您家若宽敞,我就不另找;若不方便,劳烦您引个牙人,我自个儿租一间。”
“成。”
袁泰鸿起身,“等午市散了,我带你去寻。”
午后铺子收了市,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芳楼。
穿街过巷走了两刻钟,何雨注相中一处小院——正房一间,耳房窄窄地挨着,灶披间缩在角落。
院子虽小,却独门独户。
他不想住大杂院,人多,是非也多。
月租两块银元,契纸按了手印。
牙人揣着钱走了,袁泰鸿转身打量他:“租金不便宜……身上钱还够?还没开工呢。”
“师伯放心,离家时我娘给了盘缠,撑几个月足够。”
何雨注笑了笑,“再说,铺子里管饭。”
“你呀……”
袁泰鸿摇摇头,“今儿先拾掇屋子,过几日来家里认个门。”
“认得回会芳楼的路么?”
“记牢了。”
“那明儿一早,别误了时辰。”
送走袁泰鸿,何雨注掩上院门。
尘土在斜照的光柱里浮沉。
他打了水,将屋里粗略擦洗一遍,而后出门,往僻静处绕了一段。
再回来时,肩上多了一卷捆得扎实的铺盖。
傍晚前他又出去一趟,回来手里拎着铁皮水壶、搪瓷脸盆。
锅碗瓢盆却没置办——独居不开火,用不上。
夜色沉入酣眠,次日天光初透他便踏进会芳楼的门槛。
袁泰鸿露面后,先领他走完挂名的手续,引他认了后厨里几张面孔,指了靠墙那口灶,便摆摆手让他自己摸清门路。
他没闲着,将水牌上列着的名目逐样扫过,能上手的一道道默记在心,转头叮嘱跑堂的留神单子别递错地方,误了客人时辰。
接着便自顾自整理起青蔬与酱料,刀起刀落,案板发出细密匀停的声响。
袁泰鸿踱过来瞥了一眼,心里暗许——这年轻人没像那些熬上三灶的,要么甩手不沾这些琐碎,要么张口使唤旁人。
午市客人渐多,起初他那灶前冷清得很,一张单子也无。
直到别的三灶忙得转不开,单子才漏到他这儿。
头一道菜送出去后,他这片角落顿时如沸水泼油,再顾不上切配,后头急急补上两个专给他打下手的人。
铁勺在火上翻飞,溅出零星金火,其间连半口水也未能沾唇。
午市歇了,饶是他筋骨耐劳,也累得臂膀发沉。
前头白掌柜特意掀帘进来一趟——今日点素菜的客人比往常多出不少,且多是瞧着邻桌的菜色跟风的。
进来一瞧单子全涌向何雨注那口灶,白掌柜暗自舒了口气,昨日那决定果真没做错。
这般人物,若还按在案板前练根基,岂不是糟蹋材料。
晚市光景大抵相仿。
收市后白掌柜又来了,寻他略谈了几句,决意破例给他分一点灶份,这是新上灶的人通常没有的。
又提醒他稍稍收着些,照这般势头,别的三灶恐怕无事可做。
何雨注忙起来确也没留意周遭,经这一提,才觉出旁侧投来的目光里掺着些酸涩的意味——今日风头全让他一人占尽了。
他赶忙应下,又从晨间记下的菜色里拣出几样最熟手的,其余除非忙不过来便不再接。
白掌柜这才颔首,另外几位三灶师傅也悄悄松了口气。
若不是何雨注有几样荤腥大菜尚且拿不准火候,他早该站上二灶的位置,何须与这些人争抢活计。
他这番动静几位主厨都瞧在眼里,各自心里也起了念头,可人是持着家信来寻袁泰鸿的,他们不便径直去拉拢。
往后几日何雨注便清闲了些,但尝过他手艺的客人仍会特意指名要他掌勺,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别的三灶也挑不出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