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著大团雪块,照脸死砸。
哈尔巴拉拽死青马缰绳。马头狂甩,鼻孔里喷出的全是灰白的冰雾。这畜生连着两天没吃顿饱料,四条腿直打晃。
山谷前方,半边夜空硬生生被火光映得通红。
成百上千堆过冬草料、满袋满袋的炒米,正在烈火里烧得劈啪作响。风一卷,肉香混著草木灰的焦糊味,直往十三万北元骑兵的鼻腔里灌。
千户乌力吉急赤白脸地策马挤上前,眼珠子里全是火光映出的血丝。
“头人!粮!咱保命的口粮全在火里!”他扯开干裂脱皮的嘴,拼命咽著口水,“明军这是在烧咱们的命!”
哈尔巴拉抬起旧皮手套,狠狠抹掉睫毛上的冰碴。
他这才看清火光前头的东西。
没城墙,没滚木礌石。只有两排粗劣的木头鹿角,横七竖八地扎在平坦谷口。
而鹿角后头。列著一眼望不到头的纯黑铁甲阵。没打火把,没挂灯笼。
整整四万辽东铁骑,连人带马全副武装,死死裹在玄铁甲片里。活像一块砸在雪原上的实心铁坨,冷硬得渗人。
哈尔巴拉脑子转得飞快。
明军疯了不成?放著关墙不守,跑来平地摆军阵?连拒马都摆得稀稀拉拉,四万人对十三万人,当草原勇士手里的弯刀是烧火棍?
“南人托大,这是赶着送命。”哈尔巴拉拔出腰间弯刀,刀面重拍腿侧的牛皮甲。
福余部首领察罕骑马靠过来,冷得直缩脖子:“哈尔巴拉,火势太猛。再等半个时辰,那点粮草就全成灰了。”
“不能等了!”哈尔巴拉长刀直指大明军阵,“明军敢在平地摆阵,就是长生天给咱留的活路!”
他转过头,冲著麾下千户嘶声狂吼。
“告诉弟兄们!明军后头,就是烤羊肉和白米饭!这四万人挡在前面,全是送上门的活肉票!”
“兵分三路包过去!踩烂他们的铁壳子!抢粮!”
凄厉的牛角号在风雪中炸响。
十三万饿急了眼的北元骑兵,被食物的味道彻底逼出了畜生凶性。几万把生锈、卷刃的弯刀同时举起。
没章法,不需要阵型。这就是群饿狗抢食的癫狂反扑。
最前方的两万先锋营,双腿发狂般死夹马腹。战马吃痛,扬起蹄子直直朝谷口狂奔。
大明铁甲阵最前端。
常遇春端坐马背。他没戴护面铁盔,那张布满风霜和恐怖刀疤的老脸,就这么大剌剌地迎著刺骨北风。
粗短的手指,在镔铁长枪的握杆上慢条斯理地摩挲著。
副总兵张玉压住躁动的战马,凑近了半步。
“常帅。外夷动了。分了三股兵力,全往鹿角这边撞。”
常遇春偏过头,粗鲁地啐出半口混著茶叶末的唾沫。黄黑色的唾沫刚砸在雪地上,当场冻成冰疙瘩。
“老子没瞎。一群闻著饭香来送死的叫花子。”
他右手猛地攥死枪杆。八十斤重的镔铁大枪单手平举,枪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传令。”常遇春的嗓音又粗又沉,“前面的弟兄,把鹿角给老子搬开。”
张玉听得一愣。“常帅?鹿角一撤,那就是平地白刃战。咱们连一点地势都不借?”
“借个屁的地势?”常遇春咧开嘴,露出一口老黄牙,满脸生冷暴戾,“四万顿顿吃白面大肉的铁甲精锐,打一群连着两天没喝热汤的软脚虾,还用得着躲在破木头后头躲灾?”
他那蒲扇大的巴掌重重拍在马脖子上。
“敞开大门。”
“给这帮孙子,上第一道大菜!”
前排。上百名虎背熊腰的重甲步卒大跨步上前。连号子都不屑喊,双手把住粗木鹿角的边柱,往两旁发狠死扯。
原本用来阻挡骑兵冲撞的最后一道屏障,被明军自己徒手清空。
宽达百丈的白狼山谷口,彻底变成一座一马平川的血肉屠宰场。
哈尔巴拉冲在先锋营最前头,眼瞅着明军主动搬开鹿角,脑瓜子嗡的一声。
这等做派,全无兵法常识。倒像故意把脖子洗干净,伸到刀口底下来等砍。
“找死!冲进去剁了他们!”他扯著嗓子大声狂吼。
距离,只剩最后三百步。
大明铁甲阵里。常遇春高举镔铁长枪,枪锋斜划破惨白的夜空。
“前锋两万弟兄,大砍刀,平端!”
常遇春粗噶的嘶吼,借着狂风,死死砸进每一个大明士卒耳朵里。
“这帮吃人的外夷,没资格让你们费力去砍脑袋。谁都不许举手挥刀。”
“手腕锁死刀柄。大砍刀放平。刃口齐著马肚子的高度!”